现在的单位确实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新人来了不欢迎，老人退了不欢送，在上班的人你不跟我说话，我也不跟你交往，至于工作上的事，领导叫怎么样就怎么样，从来不会有自己的想法，做完就完事，别提什么加班了，那是领导们的事，请人帮忙就更别谈了，谁也不爱搭理谁，是谁的事谁做，绝没多做一说。

小陈入职第一天就领教了。那是个周一早上，他背着包八点半准时站在办公室门口，以为会有人抬头招呼一声，给他指个工位，介绍一下旁边坐的是谁。结果整整一排工位，只听见键盘声噼里啪啦，没一个人朝他这边看。他自己找了个空工位坐下，桌上一层薄灰，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没人过来搭一句话。

他憋着想问一句打印机在哪，抬头扫了一圈，每张脸都对着屏幕，眉头皱着，谁也不像有空搭理他的样子。到了嗓子眼的那句“请问”，他又生生咽了回去。中午饭点一到，隔壁两个同事起身结伴往外走，说笑着从他身边经过，眼睛都没往他这儿带一下。他只好一个人摸去食堂，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不是没努力过。头两个月，他每天早上进办公室都主动跟人说“早”，人家多半从鼻子里嗯一声，手没离开键盘。他从老家带了特产，满满摆了一茶几，说“大家尝尝”，办公室静了两秒，有人头也不抬说了句“放那儿吧”。后来东西被分着拿走了，包装袋扔在茶几上，一句谢谢都没听见。

日子一长，小陈也学乖了。领导安排什么就干什么，多余的话一句不说，到点拎包就走。谁的活谁干，绝不多伸手帮一把——帮多了，下回就成了你的活。他后来自己都说，这样反而省心，不用动什么感情。

真正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上个月隔壁工位老周退休。老周在这家单位干了快二十年，小陈本以为怎么也得有个欢送会，科室凑个蛋糕、说几句感谢的话。结果什么都没有。老周一早来，把抽屉收拾进一个纸箱子，抱着它从一排排工位前慢慢走过，谁也没特意道别，走到门口，轻轻把门带上了。整个过程，办公室里键盘声没停。

小陈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有点发慌：干到二十年后退休，就是这样一个人抱着箱子走出去，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人说。他好像一下看到了三十年后的自己。

这一现象其实值得说道说道。很多人看完骂的是同事冷漠、单位没人情味，可把账算深一层，会发现凉掉的未必是人心，是这套“关系”本身。当一家单位连一个人能干几年都不敢承诺，人员流水一样地换，今天来明天走，谁还愿意花时间去经营交情？人情是要靠一年年共事、一次次搭把手养出来的，没有“长期”托底，人情自然就省了。

社会学家项飙这些年反复讲一个词，叫“附近的消失”——现代人忙着盯手机里的远方，却懒得关心身边那个天天见面的人。放到办公室里也是一个道理：大家不是天生冷淡，是被这套各扫门前雪的活法，一点点训练成了只认任务、不认人的样子。

说到底，冷冰冰的工位背后，是一群都在自保的普通人。谁都怕多做事、多吃亏、多投入了感情最后换来一场空。可话又说回来，人到底是群居的动物，哪怕只是早上那句没被省略的“早”，哪怕顺手帮同事递个文件，那点温度，是谁也替不了的。

单位的温度，从来不是靠领导开会喊出来的，是一个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慢慢焐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