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歌手丛飞身患癌症去世,停止资助了183名贫困儿童。家长打电话来质问:“孩子要考大学了,钱呢?怎么说断就断,这不是坑人的大骗子么!”
电话是打到深圳义工联办公室的。接电话的年轻义工小陈张了张嘴,没立刻出声。听筒里的声音又急又冲,是个中年女人的嗓音,背景音里还有小孩的哭闹。小陈把听筒拿远了些,吸了口气才开口:“阿姨,丛飞老师他……已经去世了。”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更高了:“去世?啥时候的事?那、那钱的事咋办?我娃今年高三,等着交补课费呢!当初说好供到大学的!”
小陈攥着电话线,指甲有点发白。她面前摊着当天的报纸,娱乐版边角有个小方块,标题是“歌手丛飞病逝,曾资助贫困儿童逾百名”。她眼睛扫过那几行字,喉咙发紧。“阿姨,丛飞老师是癌症走的,治疗花了很多钱,后期……后期确实没办法继续资助了。非常抱歉。”
“抱歉有啥用!”电话那头传来拍桌子的闷响,“我们全家就指望这个!现在说断就断,这不是骗人吗?啊?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
小陈没听完后面的话。她轻轻把听筒搁在桌上,声音被木质桌面闷住了,只剩模糊的嗡鸣。办公室很安静,另一个老义工从报纸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着旋。
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就放在义工联的柜子里,用橡皮筋捆着。小陈下午整理资料时把它拿了出来。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得发毛,边角卷起。她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李春花,贵州省织金县XX乡,1998年9月起,每学期学费400元。”后面打了勾。再往后翻,密密麻麻的名字、地址、金额,有的勾满了,有的只打了几个勾就停了。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发抖,墨水划出虚浮的痕迹,但还在记:“2005年3月,张建华学费已汇,500元。”
小陈用手指摸了摸那行歪斜的字。她想起两个月前,丛飞来办公室时的样子。瘦得厉害,毛衣空荡荡的,坐在椅子上得用手撑着扶手。他那时说话已经很慢,但还是一笔一划地核对名单,问哪个孩子最近来信了,成绩怎么样。走的时候,他从旧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最后一点,麻烦帮忙汇给几个高三的孩子。“快高考了,不能耽误。”他说。
走廊传来脚步声,小陈合上笔记本。走进来的是义工联的负责人老赵,手里拿着个搪瓷杯。他看了眼小陈手里的本子,叹了口气,走到窗前。
“上午又接了几个电话?”老赵问,声音不高。
“三个。”小陈说,“都是问钱的。有一个……骂得挺难听。”
老赵喝了口水,看着窗外。“也不能全怪他们。有些家庭,几百块钱就是天。盼了几年,突然没了,换谁都急。”
“可丛飞老师他……”小陈没说完。
“他知道。”老赵转过来,脸上皱纹很深,“他病重那会儿跟我说过,万一他不行了,肯定有人会骂。他说,别怪人家,人家是急了,不是坏。”
小陈低下头,笔记本的牛皮纸封面粗糙地硌着指尖。
“他最后那段时间,还让我帮忙联系他资助过的几个大学生,问他们能不能勤工俭学,带带后面小的。”老赵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我说你都这样了,别操心了。他笑了笑,说习惯了。”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夕阳斜射进来,把桌子和旧柜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陈把笔记本放回柜子,关上柜门时很轻。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笔,想了想,又放下。窗外的街道开始亮起路灯,车流声隐约传来。
电话没有再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