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七年九月十一日,銮仪校尉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一道圣旨砸下:尊太宗文皇帝庙号为成祖,皇考献皇帝庙号为睿宗,祧迁仁宗朱高炽神主出正殿。
圣旨念完那会儿,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崩裂的声响。校尉们偷偷拿眼睛瞟站在最前头的严嵩,这位新任礼部尚书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就跟庙门口那对石狮子差不多。可他那双手攥着朝服下摆,指节都发白了。
严嵩心里门儿清,这道旨意背后是嘉靖帝多少年的心病。皇帝一直想把自己亲爹兴献王抬进太庙,从登基那年就闹大礼议,打了多少廷杖,贬了多少言官。如今总算如愿,可拿仁宗开刀,这事麻烦大了。
果然,当天下午消息传开,翰林院里就炸了锅。编修杨继盛当场摔了笔,骂了句“乱祖宗法度”,收拾东西就要告病还乡。还没走出翰林院大门,东厂的番子已经堵在巷口。严嵩赶过去的时候,杨继盛正被两个番子按在阶前,嘴里还喊:“仁宗在位虽短,也是洪熙一脉正统,哪有为追尊生父就迁出嫡祖的道理?”
严嵩蹲下来,压低声音:“杨编修,你这一闹,是想让皇上想起你当年弹劾仇鸾的旧账?”
杨继盛梗着脖子:“严大人,您也是读书人。太宗改称成祖,那是抬举;可祧迁仁宗,这是挖祖坟的事。皇上糊涂,您也跟着糊涂?”
严嵩没接这话,站起来冲番子摆摆手:“送回府去闭门思过,别动刑。”杨继盛被架走的时候还在骂,街两边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茶馆里有人小声嘀咕,说当年仁宗开仓赈灾活了多少人,如今说挪就挪。
当天夜里严嵩没睡,坐在灯底下翻《明伦大典》,手指头在“为人后者为之子”那行字上敲了又敲。他知道嘉靖帝要的是什么——要的是名正言顺,要的是亲爹牌位搁在太庙中间,还得让天下人都闭嘴。可祧迁制度摆在那儿,天子七庙,除太祖不迁外,其余按亲疏远近排。如今要添睿宗,必须腾出个位置。挑中仁宗,因为仁宗在位不到一年,功绩不算显赫,辈分又隔得不远。但这事不能硬推,硬推只会再出一拨杨继盛。
第二天早朝,嘉靖帝端坐龙椅,面色沉得像下暴雨之前的天。底下大臣刚递上贺表,朱厚熜就扔下一句:“仁宗神主迁移事宜,礼部拟个章程来。”严嵩出班跪倒,没提礼仪规制,却先说起仁宗朝的旧事:“臣查洪熙年间,仁宗皇帝曾减苏州织造三成,免了山东两年秋粮。天下百姓至今念着仁政。如今迁祧,臣恳请加谥号,再修实录,让后世记得仁宗的好处。”
满殿寂然,朱厚熜眼皮跳了一下。他本想听严嵩表忠心,没想到这位礼部尚书先替仁宗讨起好处来。可这话说在明面上,他没法驳回,只能哼一声:“准了。谥号加四字,实录重修,你礼部办好。”顿了顿又说,“睿宗神主入庙的典礼,也得办得体面。”
散朝时,夏言从旁边走过去,鼻子里冷哼:“严大人好算计,拿谥号换迁祧,连消带打。”严嵩作揖笑笑:“夏阁老,太庙就那么大,总得有个先来后到。让皇上高兴了,仁宗的名声也保住了,有什么不好?”
三天后,太庙动工。仁宗的神主被请出来的时候,几个老太监跪在地上哭,说永乐爷在的时候最疼这个儿子。严嵩亲自捧了神主往偏殿走,路过睿宗新制的牌位时停了一步。那上头“睿宗知天守道洪德渊仁宽穆纯圣恭简敬文献皇帝”的字样刚描好,金漆还没干透。他把仁宗的神主安放在偏殿正中,上了三炷香,心里头忽然想起杨继盛那句话。可又能怎样呢?皇上要的是亲爹压过太祖之外的所有人,底下人只能在这夹缝里把场面圆回来。
消息传到民间,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段子,讲到仁宗当年半夜批奏章累到流鼻血,拿袖子一擦接着写,后来庙里换牌位那天,偏殿的蜡烛烧得格外亮。茶馆里有人拍桌子说这叫什么事,可隔壁桌立刻接话,说皇上给仁宗加了谥号又修了书,也不算亏待。吵来吵去,最后谁也没个结论。
严嵩后头再没提过这事。他清楚,这一局是拿仁宗的牌位换了帝心安稳,拿几句好话堵了言官的嘴。至于百年之后,太庙里谁在正中间,谁在角落里,史官怎么落笔,那已经不是他能管的事了。他只是偶尔半夜路过太庙墙外,听见风吹过殿脊铁马的声响,总觉得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不过走到宫门口,守门的校尉照例弯腰行礼,什么声音都没了。
嘉靖十七年九月十一日,銮仪校尉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一道圣旨砸下:尊太宗文皇帝庙号为成祖,皇考献皇帝庙号为睿宗,祧迁仁宗朱高炽神主出正殿。 圣旨念完那会儿,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崩裂的声响。校尉们偷偷拿眼睛瞟站在最前头的严嵩,这位新任礼部尚书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就跟庙门口那对石狮子差不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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