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新婚夜,于凤至对张学良放了句大实话:“汉卿,你在外头有多少人,我不管,但别把她们带回大帅府。”这话听着敞亮,可谁能想到,婚后没多久,张学良就因为两个女人把这誓言抛到了脑后。
日子一天天过,大帅府账本越来越厚,于凤至的字迹工整清晰。张学良偶尔翻看军务文件,抬头见她正教闾瑛认字,侧脸映着窗纸光,平静得像幅画。他手指在文件边沿敲了敲,最终什么也没说。
谷瑞玉的事传来那天,于凤至正在核对慈善物资清单。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洇开。她放下笔,走到镜前理了理鬓发,才叫人去请少帅。
张学良进来时脚步有点飘,手里转着军帽。“凤至。”他叫了一声,靠在门框上。
于凤至没回头,继续看着镜子里。“外头那位,打算怎么安排?”
“就住南街那小院,离府里远着。”张学良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眼睛,“答应你的事我记得。”
于凤至转身,从他手里拿过军帽挂好。“记得就好。”她声音平直,听不出起伏,“父亲近日身体欠安,这些事别让他烦心。”
张学良松了口气,嘴角弯起来。“知道。”
可谷瑞玉终究不是安分人。皇姑屯消息封死那几日,大帅府门紧闭,于凤至日夜守在灵堂侧厢。忽闻外头有动静,副官匆匆进来,低声说了几句。于凤至脸色一白,手指掐进掌心。
“人呢?”
“劝回去了,但日本领事馆那边怕是……”
于凤至闭了闭眼。“去请少帅。”
张学良来时一身烟味,眼里有血丝。于凤至挥退旁人,直直看他。“谷小姐今日来府门前闹,你知道后果。”
“她不知道父亲的事!”
“现在全奉天都知道了。”于凤至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沉,“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
张学良别开脸。“我会处理。”
处理得很快。休书送到小院那日,于凤至在窗前站了很久。蔷薇该开了,她想,但终究没问。
赵一荻出现时,于凤至刚哄睡闾玗。孩子咳嗽半月,她衣不解带守着,眼底泛青。侍女欲言又止,她摆摆手:“说吧。”
听完,她沉默地给孩子掖好被角,起身从抽屉里取出把小手枪。
张学良被叫回来时,于凤至正用绒布擦枪管。“凤至!”他声音发紧。
于凤至没抬头,枪口缓缓转向自己太阳穴。“汉卿,这是第几个了?”
“你把枪放下!”
“让她走。”
“她……她没地方去。”张学良喉结滚动,“就在府外找个住处,不进大门。算我求你。”
于凤至看着他额角的汗,忽然觉得很累。枪管垂下,在桌面磕出轻响。“随你吧。”
赵一荻来磕头那日,于凤至正喝茶。小姑娘跪得笔直,说绝不争名分。于凤至放下茶盏,瓷器碰着木桌,一声脆。“起来吧。”她说,“好自为之。”
从此帅府东院常空着。偶尔深夜,于凤至路过张学良旧书房,见里头灯还亮着,推门却只有值夜的老仆在擦桌子。“少帅呢?”她问。
老仆低头:“在……在赵秘书那儿。”
她点点头,替他把灯吹了。“省点油。”
再后来就是溪口三年。山洞阴冷,她膝盖疼得厉害,仍每日生火做饭。张学良有时看她揉膝盖,会接过她手里的柴:“我来吧。”
“你会生火?”于凤至笑笑,笑容在火光里一晃就没了。
查出乳腺病那日,美国医生建议立刻手术。张学良握着她手:“去治吧,四小姐能照顾我。”
于凤至看着他眼睛,想找点什么,最后只点点头。“好。”
飞机起飞时,她透过小窗看下面越来越小的山水。这一别,就是一辈子了。
离婚协议寄到时,洛杉矶正是黄昏。于凤至戴着老花镜,把“咱们永远是我们”那行字看了三遍。女儿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她摆摆手:“笔。”
签完字,她走到阳台上。两栋别墅在夕阳下一栋明一栋暗,空着的那栋窗户反着光,刺眼睛。她转身进屋,再没朝那边看过。
临终前,女儿问她还有什么要改的遗嘱。她摇摇头,隔了很久才说:“墓旁……留个位置吧。”
位置终究空着了。很多年后,有人整理遗物时发现她一本旧账册,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很小的字:“蔷薇该谢了。”字迹很淡,像随时要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