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收复新疆回到北京,慈禧屏退左右,只问了他一句话:左爱卿,为了收回新疆,朝廷花了三千万两银子,耗时五年,还搭上了两万多将士的性命,你觉得值吗?
左宗棠的膝盖在金砖上硌得生疼,但他背脊没弯。他抬头看了眼帘子后面的人影,又看了看旁边紧张得嘴唇发白的光绪。
“值。”他只说了一个字。
慈禧手里的念珠又动了一下。“怎么个值法?”
“新疆一百六十六万平方公里。”左宗棠的声音像戈壁上的风,干而硬,“合下来,一亩地不到三钱银子。一个兵,换一百多亩国土。”
暖阁里更静了。光绪的袖子被攥得更紧。
“沙俄占了伊犁十年。”左宗棠继续说,“他们在伊犁收的税,一年抵我们三年军饷。阿古柏在南疆刮的地皮,够再打两次仗。”
慈禧终于从帘子后传出一声很轻的“嗯”。
“日本去年吞了琉球。”左宗棠忽然转了话头,“法国人在越南动了三次兵。英国人的探子已经到了藏边。”
他顿了顿:“如果新疆丢了,这些狼会怎么想?”
慈禧没说话。
“他们会想,大清的西北都能割,别处为什么不能割?”左宗棠的喉结动了一下,“现在新疆收回来了,他们就得掂量掂量。这就是值。”
光绪忽然小声插了句:“可……死了好多人。”
左宗棠转向小皇帝,眼神软了一瞬:“是,死了两万三千七百六十一个兵。每个兵的名字,臣都记在兰州昭忠祠的册子上。”
他转回来看向帘子:“但要是现在不打,十年后得死二十万。那时候丢的就不止新疆了。”
香炉里的烟歪了一下。
慈禧终于从帘子后走了出来。她走到左宗棠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低头看着这个跪着的老头。
“起来吧。”她说。
左宗棠没动。
“朕让你起来。”
左宗棠这才慢慢起身,腿有点晃,但很快站直了。
慈禧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恨李鸿章吗?”
“不恨。”
“他当初可是极力反对出兵。”
“李中堂有李中堂的难处。”左宗棠说,“海军要钱,洋务要钱,他管着北洋,自然要先顾眼前。”
慈禧挑了挑眉:“你倒替他说话。”
“臣只说事实。”左宗棠道,“李中堂的难处是真的,新疆必须收也是真的。”
慈禧走回榻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左宗棠没坐。“臣站着自在。”
慈禧没再勉强。她端起茶碗,又放下。“五年。你在西北五年,京城变化很大。”
“臣听说了。”
“有人跟我说,你在西北拥兵自重。”慈禧的声音很平,“说你的楚军,只认左帅,不认朝廷。”
左宗棠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楚军是朝廷的兵,臣是朝廷的官。仗打完了,兵该裁的裁,该散的散。臣这次回京,只带了二十个亲兵。”
“二十个?”
“够用了。”左宗棠说,“多了,别人睡不着觉。”
慈禧终于真正笑了笑,很短。“你倒是明白。”
“臣一直明白。”左宗棠说,“所以臣在兰州就把兵权交了。现在西北的将军姓刘,不姓左。”
暖阁里又静了一阵。光绪偷偷打量着左宗棠,这个传说中抬着棺材打仗的老头,脸上全是晒出来的斑,手上裂着口子。
“你想要什么赏?”慈禧忽然问。
左宗棠摇头:“臣什么都不要。”
“不要?”
“仗是兵打的,命是兵送的。要赏,赏他们。”左宗棠说,“阵亡的,抚恤银得发够。活着的,欠的饷得补齐。臣从俄国银行借的那笔贷款,利息太高,得想办法……”
慈禧抬手止住他:“这些朕会安排。”
左宗棠闭上嘴。
“但你得替朕再做件事。”慈禧说,“去军机处。现在朝堂上,敢说真话的人太少了。”
左宗棠抬眼。
“怎么,不愿意?”
“臣愿意。”左宗棠说,“但臣说话直,怕得罪人。”
“朕就是要你得罪人。”慈禧的声音冷下来,“不得罪人,怎么做事?”
左宗棠深深一揖:“臣遵旨。”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很稳。走到门口时,慈禧忽然又叫住他。
“左宗棠。”
他回头。
“你今年六十九了。”慈禧说,“该歇歇了。”
左宗棠站在门槛边,外面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臣歇了,谁去得罪人?”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外渐渐远去。
光绪小声问:“皇爸爸,他会听话吗?”
慈禧看着那缕终于散开的青烟,很久才说:“他不会听话。但他会做事。”
她捡起地上的念珠,慢慢数起来。“大清朝现在需要的,不是听话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