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曾左闹翻，曾国藩会贬低左宗棠，事实恰恰相反。
曾国藩对幕僚说完那句“论兵战，吾不如左宗棠”的评语后，便不再言语。幕僚知趣退出，他却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信笺。
他没有写信给左宗棠——自那场公开争执后，两人已书信断绝。他蘸了墨，写下的是给江西巡抚的私函。信中不谈旧谊，只论公事：西北军情急，左帅所部粮饷，请务必优先拨付，不得延误。
写罢，他唤来亲信，嘱咐道：“此信加急送出。另，从我们湘军存粮中，再调一万石，秘密运往兰州大营。”
亲信愕然：“大帅，左公那边……上月还在朝堂上驳斥您的方略。”
“那是朝堂上的事。”曾国藩放下笔，面色平静，“西北的事，是天下事。天下事，离了左季高，办不成。”
粮草在半月后抵达兰州。左宗棠站在辕门外，看着一车车粮秣运入营中，粮袋上隐约可见湘军的标记。部将愤愤：“他一面在朝中与我们相争，一面又送粮来，是何用意？”
左宗棠沉默良久，只说了两个字：“收下。”
他没有回信致谢，却在接下来的军务奏折中，罕见地未提任何与湘军有关的争议。西北战局吃紧，军饷屡屡拖欠，左宗棠的奏报一封比一封急。朝中有人趁机发难，指责他耗费国帑、师老无功。
那次廷议，曾国藩抱病出席。他咳了几声，缓缓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住了议论：“西北辽阔，非一时可定。然纵观朝野，能统兵深入绝域、有此魄力且通晓军政者，唯左宗棠一人。即便胡润芝（胡林翼）复生，亦不可替代。”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今日若因粮饷不继而功败垂成，则非左季高之过，乃我辈之罪。”
举座肃然。拨款之事，遂得以推进。
左宗棠得知此事，是在打下乌鲁木齐之后。捷报传回，朝廷嘉奖的谕旨里，竟提到了“后方转运之功”。他问幕僚详情，幕僚才将曾国藩廷议之言、以及多年来暗中协调粮饷的种种细节，一一禀明。
左宗棠走到帐外，面对苍茫戈壁，久久伫立。最终，他回到案前，亲手写了一封短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寥寥数字：“粮秣已足，勿念。西北既定，当可东顾。”
这封信没有经过驿路，而是由他的亲信携带，径直送到了两江总督衙门的后堂。
曾国藩展信看完，未发一言，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灰烬落下时，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轻轻点了点头。
此后，朝堂之上，二人依旧政见相左，争论如常。但再无人能挑动他们进行人身攻讦，也再无人能阻挠涉及大局时的协同。
左宗棠抬棺出征，收复伊犁那年，曾国藩已去世数年。大军出关前，左宗棠下令在兰州城外设祭。他亲自行礼，祭的不是故交，而是“国之柱石”。仪式极简，无悼词，无哭声。祭毕，他翻身上马，挥鞭西指。
风中，似乎有一句很轻的话，只有离他最近的旗手隐约听见：“此去，不负天下，亦不负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