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七年，太医院收到一道口谕。玄烨要把一种民间医术搬进宫里，专治一种病——天花。他自己就是天花的幸存者，脸上留着麻点，顺治帝当年选他继位，一个重要理由就是他出过痘了，不会再出。

这种医术叫人痘接种。取天花患者身上的痘痂，阴干研粉，用银管吹进健康儿童的鼻孔。或者用水调匀，棉花蘸了塞进鼻孔。痘痂三十粒，柳木杵研成粉，滴三五滴水，捏成枣核状，红线绑好，男左女右，塞进鼻孔。一岁以下婴儿种六个时辰，二三岁种十个时辰，然后取出。

太医们把接种方法归结为四类。痘衣法——把天花患儿贴身内衣给健康小儿穿两三天，夜间不脱。痘浆法——挑破患儿痘疮，蘸泡浆塞入鼻孔。旱苗法——痘痂阴干研末，银管吹入。水苗法——痘痂研末水调，棉花蘸塞。四种方法里，痘衣法成功率最低，痘浆法最危险，直接挑了患儿痘疮取浆，御医朱纯嘏骂了一句“不仁之人”。

水苗法被钦定为最优。理由是“势甚和平，不疾不徐，渐次而入”。不是因为它最有效——痘浆法“百发百中”，比水苗法还高。水苗法被选中，是因为它最温和，风险最低，最适合在皇子皇孙身上用。

《医宗金鉴》把四种方法全写进去了，连种痘日期、痘苗选择、取出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乾隆七年，这部书作为钦定医典颁行天下。问题是，书写得再细，有一件事写不进去：痘痂研磨到什么细度算够，水加几滴才刚好，棉花塞进鼻孔多深算到位。这些参数不在书里，在种痘师手上。

痘痂本身也有讲究。取哪一颗痘的痂，发病第几天的痂，阴干到什么程度，存放多久还能用。清代江南种痘师收徒弟，先跟着看三年，看师傅怎么选苗、怎么研粉、怎么调水、怎么塞鼻。三年之后才让上手。上手之后自己试，试错了自己扛。

康熙把种痘术传给了边外四十九旗。蒙古王公贵族的孩子一批一批接种。但一直到清末，种痘师这个行当还是口传心授，没有统一教材。同一本《医宗金鉴》，不同的种痘师照做，出来的结果不一样。有的师傅种十个活十个，有的师傅种十个有三四个发不出来。差别不在书里，在那双手上。

这本书写清楚了所有能写清楚的东西，然后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