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中学校长父亲去世，来吊唁的车从村口排到省道。村主任急了，把自家推土机开过来，推平了老赵家快熟的麦地当停车场。老赵站在地头，看着麦子倒了一片，一句话没说。

我就是老赵。那天我蹲在地头，手摸着那些倒下去的麦穗，穗子已经灌浆了，再有个把月就能收。推土机履带碾过去的时候，我听见麦秆咔嚓咔嚓响，那声音跟骨头断了似的。村主任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我说老赵你先委屈一下，回头村里给你补。我说补什么。他说补钱，补地，都行。我没接话，站起来走了。我媳妇后来跟我说，你当时咋不跟他吵？我说吵什么，人家是村主任，校长家办丧事，我吵得过谁。

那几亩地是我爸留下的。我爸种了一辈子地，临了跟我说，地是咱农民的根，别荒了。我一直记着，每年该种啥种啥，麦子玉米轮着来。推土机推的不光是麦子，是我爸留给我的念想。可我当时就是没吭声。我媳妇骂我窝囊，我说你懂什么。其实我不窝囊，我是心里记着一笔账。校长姓什么来着，我现在都懒得提。他在镇上当了十几年校长，逢年过节家门口车不断，谁家孩子想进好班都得找他。我儿子那年上初中，分班的时候我拎了两瓶酒去他家，他老婆接的，酒收了，事没办。我儿子分到了最差那个班。我当时啥也没说，把酒钱记在心里。

麦地被推的事，村里人都看着。没人替我说句话。有几个老邻居私底下跟我嘀咕，说村主任太欺负人，说校长家排场也太大了。我说那你们咋不当面说。他们就不吭声了。我媳妇催我去镇里告，说推地得有手续，他们啥手续没有。我说告什么告，人家连推土机都开来了，你告得赢？她说那你就认了？我说我心里有数。

我确实有数。那年秋天我啥也没种，把那块地空着。村主任来找我，说补我两千块钱，让我把地翻了种上。我说不急。他说你啥意思。我说没啥意思。第二年开春，我又空着。村里人都觉得我疯了，我媳妇也急了，说地荒着你到底想干啥。我说你甭管。

第三年，校长退休了。村主任换届，换了个年轻人。新主任来找我，说老赵你那块地该种了，荒着可惜。我说主任，我那块地三年前被人推了，麦子快熟的时候推的。新主任愣了，说他不知道这事。我把当年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我那天蹲在地头没吭声，但我拍了照。新主任拿着照片看了半天，说你想咋办。我说不咋办，该谁赔谁赔，该谁认错谁认错。

后来村主任来我家，拎着烟酒，说老赵当年是我不对，我赔你。我说赔多少。他说你开个价。我说我不要钱，我要你当着全村人的面跟我说句对不起。他脸涨得通红，说你别太过分。我说那咱就接着耗。他走了，烟酒没拿。第二天新主任来调解，说老赵你看能不能各退一步。我说我退了三年了，该他退了。

村里人都说我犟，说我为了一句话折腾三年不值当。我媳妇也劝我，说算了，地都荒了，人家愿意赔钱就接着呗。我说你记不记得我儿子分班那事。她说记得。我说那年我拎着酒去校长家，酒收了，事没办，我回来跟你说啥了。她说你说以后不求人。我说对，从那天起我就不求人了。我那块地，是他们求我，不是我求他们。

后来村主任在村口大槐树底下，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跟我说了句对不起。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我说行，这事了了。第二天我就把地翻了，种上了麦子。新麦出苗那天，我蹲在地头，跟我爸当年一个姿势。我媳妇给我送饭来，说你这回满意了？我说满意了。她说你搭进去三年，就为这一句话，值吗？我说值不值我自己知道。

可我儿子后来跟我说了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爸，当年分班那事，其实后来校长给调了，是我自己没跟你说。我问他啥意思。他说校长收了酒，但第二天就给我调了班，是我觉得那个班老师好，自己没去。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记恨了校长这么多年，记恨了村主任三年，到头来那瓶酒的事，是我自己没弄明白。

我现在有时候坐在地头，看着那片麦子，想起这三年的事。我犟了三年，争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到底争的是啥？是村主任推了我的地，还是当年校长收了我的酒？我媳妇说我总算把腰挺直了，可我心里清楚，我搭进去的三年，荒了的地，还有那些憋着气过日子的晚上，到底值不值？换成你们，麦子被人推了，是当时就闹，还是像我一样憋三年等一个道歉？可要是那瓶酒的事压根就是我自己想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