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的中国革命,不是慢慢变难的,而是在很短时间里突然跌进险境。4月12日以后,上海等地风云骤变;7月15日,武汉国民党集团也公开分共。
文家市那间不大的屋子里,空气很闷。几个委员坐着,没人抽烟。毛泽东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从长沙那条线慢慢移到湘赣边界的山区。
“打不下去了。”有人说,声音不高。
毛泽东没接话。他看着地图上的山脉走向,过了会儿才开口:“硬拼要拼光。”
“中央的命令是打长沙。”
“命令要看情况执行。”毛泽东抬起头,“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这些人死光了,谁去革命?”
屋里静下来。有人搓了搓手。窗外传来部队集合的脚步声,杂乱,带着疲沓。
卢德铭走进来,军装袖口破了道口子。他先看了眼地图,然后看向毛泽东。
“部队还剩八百多人。”他说,“弹药不够。”
毛泽东点点头,手指在山区间划了个圈:“往这里走。”
“上山?”
“上山。”
有人站起来:“这是逃跑!”
“不是逃跑。”毛泽东声音没提高,“是换个地方打。城里他们人多枪多,山里我们能动得开。”
争论持续到后半夜。油灯的光晃着人脸,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倦色。最后举手表决时,有三个手举得慢,但还是举起来了。
第二天部队出发前,毛泽东站在土台上。底下的人站得歪斜,好些人绑着绷带。
“我们要去山里。”他说,“不是败了,是去找个能站稳脚跟的地方。革命不是一天的事,我们要准备走长路。”
底下有人问:“还打不打长沙了?”
“打,但要等我们长得壮实了再打。”
队伍开拔时,太阳刚出来。有个年轻战士边走边回头望长沙方向,被旁边的老兵拍了下肩膀。
“看什么,路在前头。”
“我想着城里的同志……”
“想着就行。活着才能想。”
山路越来越窄。毛泽东走在队伍中间,有时停下来等掉队的人。他的布鞋磨破了底,警卫员找了双草鞋给他换上。
“您该骑马。”警卫员说。
“马留给伤员。”他系紧草鞋带,站起来继续走。
第三天,遇到当地一个老农。老农站在田埂上看队伍,看了很久。
卢德铭走过去问路。老农指了方向,然后说:“你们是兵,怎么往山里钻?”
“我们是工农革命军。”卢德铭说。
老农摇摇头:“没见过这样的兵。”他顿了顿,“前面的村子有民团,十几条枪。”
“多谢。”
队伍绕开了村子。晚上宿营时,几个干部坐在一起。卢德铭说:“群众还怕我们。”
“慢慢来。”毛泽东卷了片树叶在手里捻着,“先让人看见我们不抢不拿,话才好说。”
第四天,有个战士偷吃了老乡地里的红薯。事情报到毛泽东那儿,他让把战士叫来。
战士低着头,手在裤缝上搓。
“饿了?”毛泽东问。
“两天没吃饱……”
“老乡也饿。”毛泽东从自己干粮袋里掏出块饼子给他,“这个你吃。红薯的钱从我津贴里扣,你去还给老乡,道个歉。”
战士愣住了。
“去吧。”毛泽东摆摆手。
等战士走了,卢德铭低声说:“这样处理太软。”
“我们不是旧军队。”毛泽东看着远处山头,“规矩得从这些小事立起来。”
又走了两天,进到更深的山里。侦察兵回来报告,说前面有个废弃的村子,能歇脚。
村子很破,但井还能用。部队在村里住下,派人去周围探路。晚上开会时,毛泽东在油灯下写东西。
“写什么?”何长工问。
“纪律。几条简单的,让每个战士都记住。”
他写完读出来:“一、行动听指挥;二、不拿群众一个红薯;三、打土豪要归公。”
有人笑了:“就这些?”
“就这些。能做到这三条,就是好兵。”
夜里下起小雨。毛泽东睡在祠堂的草堆上,听见外面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他想起离开文家市那晚,有个委员私下问他:“这条路走得通吗?”
当时他没回答。现在听着雨声,他想,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走的人多了,不通也通了。
天快亮时雨停了。队伍继续出发,这次有了点不一样——那个偷红薯的战士走在最前面,帮一个脚受伤的兵背着枪。
太阳照进山坳时,毛泽东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雾正在散,山路弯弯曲曲,看不见尽头。
但他知道,路在脚下。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