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往事:父亲带回来的油饼,与邻居手里那碗换出去的面条
现在的孩子吃面条,讲究的是劲道、是麦香。而在我的童年记忆里,评价一碗面条最高级的标准,竟然是——“嗓子舒不舒服”。
这种奇怪的评价体系,是关中平原那个特殊的年代硬生生塞给我的。
那是六七十年代,关中平原的小麦产量其实并不低,但作为主粮,绝大部分都要交了公粮。留给自家吃的口粮,好年景能分到200斤,这已经是顶天了;大多数年份只有100来斤;若是遇上灾年,80斤也是常事。
长期吃这种掺了少许麦子面的“发糕”或者粗糙面条,人的嗓子就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那种“杂”的感觉,成了我们这一代人挥之不去的生理印记。
在那样的岁月里,精细粮食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种尊严和特权。
我记得最深的一次,是父亲从公社参加学习班回来。他是大队干部,那天傍晚,他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几个油饼分给我们。
那一刻,空气里都是油香。我咬下一口,感觉特别软、特别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没有一丝阻碍。那种“嗓子特别舒服”的感觉,甚至超过了味觉上的满足。对于常年被粗粮折磨的肠胃来说,那几口油饼,简直就是天堂的滋味。
在这个家里,对待食物的态度也是分层的。我和父亲作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或未来的劳动力,潜意识里抗拒那种难以下咽的东西。而母亲和姐姐,她们似乎更“耐受”一些。她们爱吃陕西的搅团,尤其是那种黏糊糊的原味搅团。
做搅团是个力气活,把玉米面在开水里撒匀,用擀面杖拼命搅,直到熟透粘成一团。母亲会把一部分用漏勺漏成“苞谷面鱼儿”,淋上辣子醋水拍大蒜,这还能入口;但剩下的那些黏糊糊的搅团,我和父亲是一口都吃不下的,烧心,像吞了一块热石头。可母亲和姐姐却吃得香,或许是因为那样更顶饱,又或许是她们习惯了忍受这种生活的粗砺。
就在我以为所有人都渴望细粮时,邻居大叔打破了我的认知。
邻居是个壮劳力,三十多岁了还没成家。家里人口多,穿衣费布、吃粮费米,穷得叮当响,娶媳妇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在他的世界里,一天三顿包谷糁子才是最好的日子。有时候家里难得做一顿白面条,他却一脸愁容。你会看到极其荒诞的一幕:他盛着满满一碗白面条,挨家挨户去换邻居家的包谷糁子吃。
嘴里还嘟囔着:“这白面太费钱了,吃了心里不踏实,还是糁子养人。”
小时候我不懂,现在才明白,他的胃已经被贫穷“驯化”了。对他来说,精细粮食不是享受,而是一种奢侈的负罪感。只有吃着最便宜的包谷糁子,看着省下来的细粮,他才觉得离娶媳妇的梦想稍微近了一点点。他爱吃的不是糁子,是那份沉甸甸的、不敢挥霍的安全感。
如今,时代变迁之大,令人恍如隔世。
超市里的包谷糁子被包装得精美,卖得比面粉还贵。人们排队购买,是为了“膳食纤维”,为了“健康”,为了刮油。
看着这些,我常想起那个端着面条换糁子的邻居大叔,还有那些烧心的黄昏。那时候,我们拼命想摆脱的味道,成了现在人花钱买的健康;那时候让我们嗓子难受的粗糙岁月,在今天竟然成了一种昂贵的乡愁。
只是不知道,如果能让当年的邻居大叔看一眼今天的景象,他会不会觉得,这一切比当年的油饼还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