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的王世襄臂上架着大鹰,怀里揣着蝈蝈,就这么走进燕京大学的课堂。教授没赶他,同学全看呆了,这"王家二少爷",后来越玩越离谱。
他是王家二少爷,家境优渥,按常理说,完全可以过一种安稳体面的生活。可王世襄偏偏不太安分,别人读书时追求功名,他却沉迷鹰、鸽子、蟋蟀、葫芦,还有各种看似“不务正业”的玩意儿。
问题是,他不是玩几天就换一个兴趣,而是认认真真玩,反反复复看,慢慢摸出门道,最后把这些冷门爱好变成了别人绕不开的学问。
他年轻时曾向清代善扑营的扑户学摔跤。那些人不只会摔跤,还喜欢养鹰捉兔、带狗捉獾。王世襄跟着学,熬鹰、猎兔、驯狗、逮獾,一样样都上手。
这类生活听起来离书斋很远,却给他留下了重要影响。他不满足于知道怎么做,还要弄清楚器物怎么制,规矩怎么传,历史上又是怎样变化的。
那只白鹰,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上世纪三十年代,卖家开价一百块,一袋洋面粉才两块五。家里并不缺钱的王世襄,第一次为了买一样玩物托人借钱,终于把这只鹰带回了家。
一百块在当时意味着什么?换算成生活开支,绝不是随手买个小玩意儿。可对王世襄来说,这只鹰的价值不只是漂亮,更在于它的品相、习性和驯养难度。别人看到的是花钱,他看到的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对象。
他的兴趣还不止于鹰。秋天斗蟋蟀,冬天怀鸣虫,养鸽子、放鸽哨则不分季节。十一岁时,他写英文作文,篇篇都绕不开鸽子,洋教员终于忍不住批评,再写这只鸟就要扣分。
换成多数孩子,挨了批评大概就改题目了。王世襄却没有放下,后来写出了《北京鸽哨》《明代鸽经、清宫鸽谱》。直到晚年,他还惦记北京奥运会能不能放飞中国观赏鸽。
这件事挺能说明他的性格。兴趣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能跟着他走几十年,甚至走进著作里。蛐蛐,他写成《蟋蟀谱集成》,葫芦,他写成《说葫芦》。
他还亲自试种范制葫芦。葫芦还嫩的时候,先套上带阴文的模子,等它慢慢长大,取下模子,花纹便会留在表面。如今看起来,这像一门小众手艺,可王世襄愿意把过程、方法和审美都记录下来。
有人说他玩物丧志,王世襄自己晚年也曾自嘲,自幼及壮,始终是玩物丧志,业荒于嬉。可启功不这么看,他认为王世襄不是把玩物当消遣,而是在研究物,玩物不但没有让他丧志,反而让他立了志。
这两种评价,差别就在一个字上。只玩不究,确实容易停留在消遣,越玩越深,能看出规律,留下文字,甚至影响一个行业,那就不能只用“贪玩”来解释了。
王世襄真正改变收藏界的,不是他会玩多少东西,而是他能把个人经验整理成一套别人看得懂、用得上的知识。
明式家具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上世纪八十年代,《明式家具研究》出版,书里仅名词解释就有一千多条,后来还被译成英、法、德等多种文字,在海内外带起了古典家具收藏热。
在这之前,很多人看家具,先看贵不贵、稀不稀,王世襄却把材质、结构、比例、工艺和时代特征拆开来说。简单讲,他让人知道,明式家具不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那么简单,背后还有审美和制作逻辑。
这也是他和普通收藏者的区别。收藏者可以拥有一件东西,研究者要解释它为什么值得拥有。前者重在占有,后者重在认识。
从明式家具出发,他又研究漆器、竹刻、古琴、铜炉、佛像,甚至火绘、烹饪、摔跤都没有放过。兴趣像树枝一样不断伸展,最后连成一整套关于传统生活的观察。
夫人袁荃猷晚年刻过一帧大树图,树冠里藏着王世襄整整十五种爱好,紫檀家具、漆器、竹刻、葫芦、鸽子、鸽哨、蟋蟀、大鹰、獾狗等,像一颗颗果实挂在树上。
这幅图也许比一份履历更准确。王世襄的人生不是从某个专业开始,再一路走到底,而是从兴趣出发,不断向旁边伸出去,最后形成自己的知识森林。
当然,把所有兴趣都说成学问,也不现实。有人养鸟只是消遣,有人收藏只看价格,有人买家具只为摆设。王世襄的特殊之处,在于他肯花时间观察,肯向懂行的人请教,肯动手验证,也肯把经验写下来。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把冷门爱好关在个人生活里,而是留下了书、器物研究和审美判断,让后来的人有了进入这些领域的门。
一个人能不能把爱好做深,关键不是兴趣够不够新,而是愿不愿意长期投入。王世襄从大鹰、鸽哨、蟋蟀和葫芦出发,最后走进明式家具和传统工艺的核心,这条路看着绕,实际很清楚。
2009年11月28日,95岁的王世襄尽兴而去。
他这一生没有把“玩”藏起来,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多么正经。反倒是那些旁人眼里的闲事,陪他走过少年、壮年和晚年,最后变成了留给世人的一套文化记忆。
玩物是否丧志,不能只看玩了什么,还要看一个人从里面带走了什么。王世襄带走的是知识、判断和一生不减的兴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