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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法战争期间,清军入越南后大量拐卖当地妇女到广东。 冯子材坐在帐中,盯着手里的那张按了手印的契。油布包是从哨官尸体怀里摸出来的,纸上的字迹和手印在烛火下发黑。他折好纸,看向帐外夜色,唤来两名亲兵。 “备两身行商衣服,”他说,“明日随我出营。” 亲兵愣住了:“大帅要去何处?带多少护卫?” “就你二人。

中法战争期间,清军入越南后大量拐卖当地妇女到广东。
冯子材坐在帐中,盯着手里的那张按了手印的契。油布包是从哨官尸体怀里摸出来的,纸上的字迹和手印在烛火下发黑。他折好纸,看向帐外夜色,唤来两名亲兵。
“备两身行商衣服,”他说,“明日随我出营。”
亲兵愣住了:“大帅要去何处?带多少护卫?”
“就你二人。”冯子材站起身,走到案前,把契收进贴身衣袋,“不必声张。明日辰时,营门西侧见。”
第二天一早,冯子材换上灰布短褂,戴上草帽,三人牵了三匹驮着土布的驮马,混进往高州去的商队里。一路上他很少说话,只偶尔停下,向路边卖茶的老人打听布市行情。亲兵始终按着腰间的短刃。
第四天傍晚,三人进了高州城。冯子材按契上的地址,找到了何姑布庄。门面不起眼,柜台后坐着个打瞌睡的伙计。冯子材没进门,只在对街茶摊坐了,要了壶粗茶,眼睛没离开过布庄的后巷。
天黑透时,后巷有了动静。两个汉子抬着一只盖着麻袋的竹笼,闪进布庄后院。不到一刻钟,又有一辆骡车停下,卸下两只麻袋,里头明显有活物在挣。冯子材喝完最后一口茶,搁下两个铜板。
“子时动手,”他对亲兵低声道,“前门两人,后门一人。先封路,再拿人。”
亲兵犹豫道:“大帅,咱们三人是否太少?若里头有硬手……”
“她们贩的是人,不是养死士。”冯子材从驮马鞍袋里取出两截麻绳,“速战速决。”
子时梆子响过,布庄后院忽然传出女子短促的惊叫,又立刻被捂住。紧接着前门被踹开,两个守夜伙计还没抄起棍棒,就被反剪双手捆倒在地。冯子材径直穿过后堂,踹开里屋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何姑正坐在桌边对账。她猛地抬头,手往桌下一摸——冯子材一步上前,踩住她手腕,另一只手已将她后领拎起,拖到院中。
院里墙角缩着七八个女子,手腕脚踝都有淤痕,嘴里塞着布团。竹笼还搁在井边,笼里有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眼睛瞪得极大。
冯子材松开何姑,从怀里掏出那张契,展在她面前。
“认得这手印吗?”他问。
何姑瘫在地上,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冯子材转向亲兵,“院里所有女子,先松绑,给水。账本和往来信件,全部搜出来。”
亲兵从何姑房里抱出一摞账册、几封未寄的信。冯子材就着油灯翻看,最后一页那个圈里写“唐”字的暗记赫然在目。另一封信里写着“新到六人,皆健壮,可运澳门”。
冯子材合上账本,看向何姑。
“你卖一个人,我死一个兵。”他把账本扔在她脚边,“这账,今夜结清。”
何姑忽然尖声叫道:“大人!这生意不止我做!上下都有份!你杀我一个,明天就有别人接手!”
“那是明天的事。”冯子材对亲兵道,“绑了。明日清晨,城外河边。”
他没有等到清晨。当夜丑时,何姑和两名主要男帮手被押到城外河边空地。冯子材亲自监刑。刀落下时,何姑最后喊了句:“你们清营里还有人!你杀不完!”
冯子材没应声。他走回布庄后院,看着那些被解救的女子。有人能用生硬的粤语说出家乡村名,有人只是哭。他让亲兵给每人发了二两碎银、一包干粮。
“能回家的,沿路往南走,”他说,“不敢回去的,跟我回营,军眷营缺人手。”
有四个女子站到了他身后。其余人跪地磕了头,在天亮前散去。
冯子材带着亲兵和四名女子回营时,已是第三天午后。他没进大帐,先去了右翼营地。那一哨溃逃后被冲散的兵,已有十几个逃了回来,正蹲在营边喝粥。
冯子材走到他们面前,没人敢抬头。
“从今日起,你们这一哨拆散,分编入其他各队。”他顿了顿,“再有挟带妇孺、临阵脱逃者,斩立决;知情不报者,同罪。”
士兵们诺诺应声。
之后半个月,萃军营中再没传出女子哭声。但冯子材知道,这只是他这一军。滇军、桂军的营盘里,暗路依旧在走。他给广西巡抚去了道公文,陈明拐卖之弊,请求各军协同查禁。回文很快来了,上头批了八个字:“已知悉,当酌处。”
冯子材把回文扔进火盆。
战争结束时,萃军奉命北撤。路过凭祥一带的山坳时,冯子材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蹲在河边洗衣,口音不是本地人。她们看见军队经过,立刻把头埋得很低。
冯子材勒住马,看了片刻,最终没停。他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亲兵一声叹息。
队伍回到广西境内,驻扎休整。军眷营里那几个越南女子渐渐学会了缝补炊煮,但很少说话。有一日,冯子材路过营房,听见里头有人用越语低声哼歌,调子很哀。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次年春,冯子材调防离开广西。临走前他去了趟军眷营,给每个越南女子发了五两银子。
“愿意留的,营里还收;想走的,拿钱自寻活路。”他说。
女子们接过银子,都跪下了。其中一个忽然用生硬的粤语问:“大人,以后还会有人卖我们吗?”
冯子材沉默了一会儿。
“我管不了了,”他说,“但买卖人命的账,总有一天要结清。”
他转身出营,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