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本昌的女儿游思涵说:“我父亲最后的两三天他选择不吃不喝,然后我们也没有强行喂他吃饭,也没有把他送去医院抢救,我希望他能在一个熟悉,觉得有安全感的地方离去。我们还问他是不是要走了,我们会全力的配合且支持他,尽量不打扰他的退场。”
游思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更多是一种平静的叙述。她甚至用了“退场”这个词,像是把父亲九十三岁的人生看作一场完整且圆满的演出。这话传到网上之后,评论区里吵得挺厉害。
有人觉得这家人心太狠,老人不吃不喝怎么能由着他,哪怕喂一口粥、挂一瓶营养液,也算尽了最后的心意。也有人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体面,一个人活到了头,连身体都开始拒绝进食了,硬往里灌反而是一种折腾。
这两种声音背后其实藏着一个大多数家庭迟早要撞上的问题:当亲人走到生命的最后一程,我们到底是在延长他的命,还是在延长他的痛苦。
游本昌是在九月二十四号凌晨走的,地点在北京的家里,不是医院。他最后那几天身体各个器官已经走到了自然的终点,没有突发什么急症,也没有插管抢救的场面。游思涵提到父亲走之前还过了个生日,说觉得自己很幸福,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
这七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但放在一个九十三岁、经历了漫长艺术生涯的老人嘴里,分量其实很重。他五十多岁演济公,八十多岁还在片场跟年轻人一起熬夜拍《繁花》,一辈子都在跟表演较劲的人,最后能说出“舒服”两个字,说明他走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这件事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地方,是游思涵提到的一个细节。父亲嘴唇干了的时候,她们没有喂水,只是用湿棉签给他润一润,老人还能配合着抿一抿嘴。这个动作很小,但里面藏着一种很深的默契。女儿知道父亲不需要水,父亲也知道女儿不会硬来。
双方都清楚这是最后一段路了,谁也没打算往回拽。游思涵说问过父亲是不是要走了,会全力配合他,尽量不打扰他的退场。这句话说出来简单,做起来其实需要很大的克制力。
看着亲人一点点衰弱下去,手里明明有输液管、有营养液、有救护车,但选择什么都不做,那个心理关不是谁都能过的。
从医学的角度看,人在临终阶段拒绝进食其实是很常见的现象。身体到了这个时候,代谢已经慢下来了,消化系统不再工作,强行喂食反而可能引发呕吐、窒息甚至肺部感染,那些营养液输进去也吸收不了,只会积在体内让病人更难受。
安宁疗护领域有一个说法,人走的时候身体会自然关闭,就像一盏灯慢慢暗下去,不是饿死的,是疾病走到了尽头。但知道归知道,真正到了自己家人身上,很少有人能忍住不去“做点什么”。因为“做点什么”至少能让活着的人觉得自己尽力了,而“不做”则需要承受更大的心理压力。
我自己觉得,游本昌一家做这个决定,恰恰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清楚他要什么。游本昌生前就不避讳谈生死,他觉得真正看破的人不多,旁人也容易误会看淡离别就是缺感情。一个能把济公演得那么松弛、那么通透的人,对待自己的最后一段路,大概也是同样的态度。
他五十多岁才因为济公被全国人认识,八十多岁又靠爷叔翻红,这辈子经历过的起伏足够多了,最后选择安静地退场,不折腾自己也不折腾家人,这事放在他身上其实特别合理。
游思涵说她感受到的是对生命的敬畏和感慨,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悲伤。这话我信,因为有些告别不需要哭天抢地来证明分量。
这件事能吵起来,说到底是因为大多数人还没有学会怎么面对死亡。我们习惯了用“抢救到最后一刻”来表达孝顺,用“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来安慰自己,但很少有人问一句:那个躺在那里的人,他自己想要什么。
国内安宁疗护这些年慢慢多了起来,上海有机构专门做临终陪伴,北京也有医院开设了安宁病房。但资源还是太少,观念更是跟不上。
很多家庭把老人送进ICU,浑身插满管子,最后走的时候身边全是仪器的声音,没有一个人敢说“让他走吧”。游本昌的女儿说了,而且说得清清楚楚,这就是这件事之所以被记住的原因。
一个人九十三岁,没病没痛,睡了一觉走了,临走前说舒服。这样的结局放在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里,都算得上是福气。
游思涵没有把父亲送去抢救,不是放弃了他,而是接住了他。接住了他的疲惫,接住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信任。我们总说爱一个人要用力,但有时候爱的最高级形态是松手。松手比抓紧难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