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两天说现在这个时代，大部分机会已经跟普通人无缘了，这不是说是哪一个国家的问题，实际上这已经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了。

我表哥前年从厂里出来，说要跑网约车。他这人说话有个习惯，开口前先搓一下后脖子，搓完才蹦字儿。那天他搓完脖子跟我说：“一个月跑好了能剩个七八千，比在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强。”他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肯吃苦，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十一点收，中间就啃两个包子。头三个月确实还行，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说平台奖励多，跑够单数还有额外补贴。

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他总算找着条路子。

后来有阵子没联系。再见面是去年秋天，他来我家吃饭，瘦得下巴都尖了。我问他咋了，他扒拉两口饭，说：“现在跑一天，到手不到两百。”

我说咋降这么多。

“平台把奖励取消了，抽成也涨了。以前跑十单能拿个四五十的奖励，现在跑二十单都不一定有。”他放下筷子，“你不跑有的是人跑，新司机一茬一茬进来，人家要的是新人，不是你这种跑了两年、知道哪儿单多哪儿单少的老油条。”

我听着没接话。他又说：“其实我早该想到的，那会儿拉我入行的那个队长，干了半年就转行了，走的时候跟我说这行就是吃青春饭。我当时还觉得他矫情。”

那天吃完饭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往下看，他上了车，在驾驶座上坐了挺久才发动。车顶的灯亮着，在楼下绕了一圈才拐出去。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他可能累了。

今年开春他把车卖了。卖车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先清了两下嗓子才开口：“算了，不跑了，回老家看看有没有别的营生。”电话里他笑了一声，说：“你说这机会，咋看着看着就没了呢。”

我后来老想起他这句话。想起他头三个月跟我说“跑好了能剩七八千”时那个语气。想起他说的那个队长，干了半年就走了。想起平台刚起来那会儿铺天盖地的广告，说“时间自由、月入过万”。那些广告现在还有，只是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得划拉半天才能看见。听说现在新司机进去，头一个月还有保护期，派单优先，过了那个月就跟老司机一个池子里抢。

说实话写这段的时候我心里挺不得劲的。我表哥不是懒人，他比我能吃苦。但好像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相信那些“机会”——因为那些机会看起来就是给他准备的。门槛低，肯干就行，多劳多得。可等他真进去了，门槛就悄悄抬高了。抬到刚好他够不着的地方。

你说这事怪谁呢。怪平台？人家按规则办事。怪他自己？可他当初看那条路的时候，明明前面是有人走通了的。只是走通的那个人，在他进去的时候，已经拐弯了。

他卖车之后我们通过一次电话，说在老家帮人看仓库，一个月三千二。我问他还跑不跑车了，他说不跑了，跑不动了。顿了一下又说：“其实那会儿要是再多撑撑，兴许……”

他没说完。我也没问。有些话说到一半就知道后半截是什么，但说出来和不说出来，是两码事。

换作是你，你觉得自己当初会看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