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 年,戴笠的孙子正在安徽农场修理拖拉机,身世被意外查出,受审查时他的一番话,让在场办案人员陷入沉思。
1991年5月24日,戴以宏获准赴台湾探亲。母亲郑锡英和两个兄弟已经离开大陆三十多年,一家人这才重新见面。台湾那边,他是戴笠的孙子;安徽这边,他留下时间最长的身份,却是农场里的拖拉机手和修理工。
二十年前后,普农山分场的一次“三查”把这两种身份撞在了一起。
工作人员沿家庭关系往上追,可以查到军统首脑戴笠,也可以查到1951年在浙江江山被判处死刑的戴善武。
继续追戴以宏本人,摆在眼前的却是孤儿院、棉纺厂和农场的一串履历。
戴笠1946年死于飞机失事。戴善武死后,戴家的几个孩子都还年幼。1954年前后,郑锡英带着戴以宽、戴以昶离开大陆,经广州、香港前往台湾。
戴以宏因为出境安排没有同行,被留在上海。
照料过他的陆秉章后来因特务身份暴露被捕,戴以宏失去依靠,随后被送进上海一家孤儿院。此后,他没有进入台湾戴家的生活圈,也没有进入军统旧部组织。
与父祖那条政治关系发生实际连接的条件,在他的少年时代已经中断。
十六岁左右离开孤儿院后,他由劳动部门安排到合肥棉纺厂工作。
后来又转到安徽枞阳普农山分场,先开拖拉机,再做农机修理。农忙季节机器坏在地里,修理工要拆发动机、查故障、换零件,再把机器送回生产线上。
戴以宏成年后的工作关系,就落在棉纺厂、农场和生产班组里。
他的后续去向也都通过地方劳动部门和所在单位完成。
孤儿院以后是工厂,工厂以后是农场,工作岗位从产业工人变成拖拉机手,再变成修理工。这条线持续了十多年,中间没有出现返回戴家旧关系网络的节点。
1968年5月以后,清理阶级队伍在全国展开。
厂矿、机关和文教系统陆续调查人员的历史关系,叛徒、特务以及旧政权相关人员都属于清查对象。中央转发的有关文件同时要求深入调查研究,区别不同性质的矛盾;实际运动中却出现严重扩大化,大批人员被错整。
到了“文革”中期,普农山分场开展“三查”。戴以宏的家庭关系很快被摆了出来:祖父掌握过军统,父亲已经被处决,母亲和两个兄弟又在台湾。
戴以宏也在这次查档中才知道,自己与戴笠有直接祖孙关系。
审查随后落到他本人身上,查他的成长经历、工作去向以及与旧关系是否仍有联系。
他向审查人员说明,自己九岁左右便进入孤儿院,由国家和社会机构抚养成人,与戴笠没有实际接触,连祖父的模样都不熟悉。与这番说明同时存在的,是十多年连续的个人经历:孤儿院、合肥棉纺厂、普农山分场,工人、拖拉机手、修理工。
沿家谱往上查,可以一直查到戴笠;沿戴以宏自己的经历往前查,却没有出现一段把他重新接回军统系统的组织活动。祖父是谁、父亲经历过什么、母亲和兄弟去了哪里,都已经写在家庭关系里;戴以宏本人参加过什么组织、做过什么事情,则落在他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记录中。
同一时期,清理阶级队伍中大量人员遭到错整,家庭历史和现实行为被混在一起处理的情况并不少见。戴以宏面对的压力同样真实。只是他的家庭关系继续往下追时,没有在他本人十余年的生活中接出新的特务活动。
他关于孤儿院生活的说明,对应着此前十多年的生活经历。
少年时期由谁抚养,成年后在哪工作,是否与台湾方面保持组织联系,农场里又留下什么现实行为,这些都与血缘关系同时摆在审查面前。
最后落下来的结果,是他继续留在普农山分场。
1976年,戴以宏仍在这个农场,并与一名上海女知青结婚。后来女方返回上海,两人分开,他又与农场女工组成家庭。农机修理没有停下,他后来成为七级修理工。
郑锡英和两个儿子抵台后,戴以宏并没有随后离开大陆。从1954年前后到1991年,他一直留在大陆生活、工作,母子和兄弟之间的分离持续了三十多年。普农山分场的岗位,也没有因那次审查中断。
1991年5月,戴以宏跨过海峡,去见已经分离多年的母亲和两个兄弟。到了台湾,他重新进入戴家的家族关系里;探亲结束,他仍回到大陆,原来的生活轨迹没有因此改写。
那次清查翻出来的,是戴笠、戴善武以及台湾亲属组成的家庭关系。清查过去以后继续往下延伸的,却是戴以宏自己的农场履历。
孤儿院,棉纺厂,普农山分场。
拖拉机手,修理工。
很多年后,戴以宏留下来的职业身份,仍是七级修理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