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广东海丰，一个男婴落地。

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长大后会给自己取字“竞存”。“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严复《天演论》里的话。清末的读书人，取这样的字，不是附庸风雅，是真信。信进化，信变革，信中国非改不可。

他叫陈炯明。

从广东法政学堂毕业那年，他拿了最优等。清廷给他官做，他不要。回老家海丰，办《海丰自治报》，拉人结社，搞海丰自治会。他想从最底层做起，一块砖一块砖地改。后来当上广东谘议局议员，又入了同盟会。明面上是立宪派的人，暗地里却加入了革命党。

黄花岗起义那回，他是统筹部编制课课长，兼敢死队队长，管一路人马。可枪一响，他先撤了。黄兴恨了他很多年。

武昌枪声一响，他在香港动了起来，策划东江起义，当上总司令，跟邓铿一起拿下惠州。广州光复，他坐上副都督的位子，胡汉民一走，他代掌广东。那是他第一次摸到全省的权柄。

1912年，孙中山辞了大总统南下，两人在广州天字码头碰了面。陈炯明设宴，聊了两个钟头。那顿饭吃得热络，可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他们会走到兵戎相见。

陈炯明后来成了粤军总司令、广东省长，权倾一时。孙中山倚重他，他也确实能打。二次革命、护法运动，他都在。

但裂缝一直在。

他想把广东建成自治模范省，让老百姓喘口气，别把家底全砸进北伐。孙中山认定，不北伐、不打倒北洋，中国就是一盘散沙，统一遥遥无期。一个要养，一个要打。两条路，越走越远。

1921年，孙中山当上非常大总统，陈炯明不冷不热，北伐的事能拖就拖。孙中山亲自跑到南宁找他谈，没谈拢。那是两人最后一次坐下来好好说话。

真正压垮关系的，是邓铿的死。

邓铿是陈炯明一手带出来的人，粤军第一师师长。这支部队是粤军的刀尖子，李济深、叶挺、张发奎、蔡廷锴，全从这儿出来的。北伐“铁军”第四军，根就在这儿。邓铿军事上跟陈炯明，政治上跟孙中山。他在，两边还能说上话。他死了，桥就断了。

孙中山随后免了陈炯明省长和总司令的职，只留个陆军部长。陈炯明退到惠州，但他的兵还在广州。部下叶举带人回城施压，要恢复陈炯明的权，停止北伐。

1922年6月，北洋徐世昌下台，有人起哄让孙中山也辞。孙中山不辞。陈炯明要反的消息满天飞，孙中山没太当回事。他只撂了句狠话：逼急了，他孙大炮用毒气弹招呼。

6月16日凌晨，叶举、洪兆麟的部队围了观音山总统府。孙中山上了永丰舰，被困五十六天。宋庆龄在那次事变中流产，从此再没怀上孩子。

这是陈炯明一生最大的污点。

1925年，国民革命军两次东征，把他打散了。他离开广东，去了香港，一住八年。在港期间，他当了致公党首任总理，写了《中国统一刍议》，继续讲他那套联省自治。九一八后，日本人送钱拉他出山，他拒了，还发文呼吁抗日。

他为官不贪，下台后没攒下钱，在香港过得紧巴巴。胃病反复，没钱好好治，身体一天不如一天。1933年9月22日，在香港病逝，五十五岁。

第二年，灵柩运回广东，葬在惠州西湖紫薇山。章太炎题了碑：“陈竞存先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