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55名被俘的志愿军战士做出了一个艰难选择,他们没有回到中国大陆,也没有继续等待和家人团聚,而是独自前往遥远的巴西。
说来也怪,当时摆在战俘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一批人等着回大陆,一批人准备去台湾。
营地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夜里经常有人睡不着觉,坐在门口抠脚丫子上的泥,抠出血了也不觉得。
这五十五个人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有的参加过解放战争,有的被抓壮丁抓来不久。
他们中间没人真去过巴西,连巴西在地图哪头都说不准,只听说那边地方大,人种咖啡,需要人手。
一个姓周的小伙子把全家地址写在烟盒纸里,塞进鞋底,抬头说了句:“去哪儿不是卖力气,我想找个能睡踏实觉的地方。”
签字那天,营房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纸的声音,管事的外国人递过来一摞表格,上面印着葡萄牙文。
他们不认识字,就照着别人的样子,在指定的地方画了个圈,再按上拇指印,手印按下去,红色的印泥黏糊糊的,有人在大腿裤子上擦了擦。接下来是等船。
战俘营里剩下的人渐渐少了,空出来的床铺像缺了牙的嘴,这五十多个人挤在营房角落,用仅剩的半块肥皂洗衣服,晾在铁丝上,风一吹,晃来晃去像面褪色的旗。
三月底,一艘老旧的货轮在港口拉响了汽笛,那船浑身铁锈,吃水线附近的油漆早就斑驳了。
五十五个人背着帆布包登船,包里装着军毯、搪瓷缸,还有几本从战俘营带出来的小册子。
船离了港,朝鲜半岛慢慢变成一条灰线,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海上的日子并不好过。
货轮在太平洋里颠簸,舱底的气味让人头晕,有人晕船,抱着木桶吐,吐完了就躺在吊床上数天花板上的水珠。
夜里风浪大的时候,船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要散架,一个姓李的北方汉子整夜整夜睡不着,就坐在甲板上,看天上的星星。
他说家里的星星也是这样的,说完自己先笑了,摆摆手说:“瞎扯,哪儿的星星都一样。”
这趟船走了将近两个月,等他们终于闻到陆地的气息时,已经是五月份,巴西,圣保罗的港口。
空气闷热潮湿,带着一股浓烈的咖啡和橡胶味,码头上人来人往,有白人、黑人、混血儿,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
接他们的人来了,是巴西移民局和几个种植园的代表,五十五个人被直接拉上了卡车,车轮卷起红土,向内陆开去。
他们被分散到几个不同的种植园,工作单调而繁重:除草、采摘、搬运。太阳毒辣,割得人后脖颈生疼。
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晚上回到工棚,就着凉水擦把脸,有人拿出从国内带出来的针线,借着马灯补衣服。
他们很快发现,巴西的蚊子比朝鲜的还凶,睡觉必须挂蚊帐,没有蚊帐就用纱布把脸包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
日子久了,这五十多个人也慢慢摸出了门道,有人学会了几句简单的葡萄牙语,能跟工头比划着多要两块面包。
有人发现城里的中餐馆缺帮工,就凑钱托人捎信,把同伴介绍过去,到了一九五八年前后,他们中间已经有人攒下一点钱,在圣保罗的郊区租了小块地,种点菜。
中国菜在巴西不好种,菠菜长不出来,就改种生菜和番茄。
收获的时候,几个大男人蹲在菜地边上,拿袖子擦汗,啃着番茄,汁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那大概是他们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
不过,有些习惯是改不掉的,每年到了春节,能聚起来的几个人就凑在一起,用当地的面粉包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白菜不够就用当地的一种绿叶菜代替。
没有白酒,就喝自制的甘蔗酒,喝到兴头上,有人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娘穿着粗布褂子站在老屋门口。
照片传了一圈,谁也不说话,只是闷头喝酒,酒喝完了,该干嘛干嘛去,第二天还要早起上工。
时间一晃就到了七八十年代,这五十五个人里,有人娶了当地的妻子,生了混血的孩子,教孩子的第一个中文字是“人”。
也有人一直单身,把挣下的钱悄悄寄回老家,地址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再后来,大陆的政策变了,有人办了手续回去探亲,飞机落地的时候,他站在机场大厅里,看着窗外陌生的高楼,腿有点软。
家乡的变化太大了,原先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村里的孩子追着汽车跑,他在老家待了半个月,临走时给长辈的坟头磕了头,又回了巴西。
如今,这五十五个人大多已经不在了,圣保罗的一处华人公墓里,有几十块墓碑整整齐齐地朝着一个方向。
墓碑上的名字有的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姓氏:周、李、王、张。每逢当地的清明节,偶尔会有第二代、第三代后人带来一束花,放下,站一会儿,然后再开车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