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写汪伪政权,最狠辣的一笔,是借丁默邨的口吻怒骂陈璧君的那句话:"汪先生一生都害在你手里!如果不是你蛮不讲理,一意孤行,汪先生是读书人,何至于朝秦暮楚,出尔反尔,到头来一事无成,身死异域,还落个汉奸的名声!"
这句话出自高阳小说《粉墨春秋》,属于文学虚构台词,并非丁默邨在历史上真实讲过的话。放在书里,看着像一个失势汉奸的临终抱怨,其实是高阳埋的一根刺。
骂得越狠,越说明写书人不想让读者只盯着陈璧君一个人骂。
先把这根刺拔一拔。丁默邨自己是什么人?76 号特工总部的头子,抗战胜利后 1947 年在南京被枪决的一号汉奸。让这样一张嘴去数落别人,本身就带着讽刺意味。
他骂陈璧君 "蛮不讲理",可当年他自己在极司菲尔路 76 号里干的那些事,一样一件都逃不掉。高阳把这段话安在他嘴上,不是替汪精卫叫屈,是让读者看清楚一件事 —— 这帮人到了末路,谁也没打算认自己的账,全在互相甩锅。
再说 "读书人" 三个字。汪精卫早年确实是有点名声的,1910 年谋刺摄政王载沣,那首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的诗,当时传遍南北。
可名声这东西,救不了一个骨头软的人。高阳反复写他一点,就是想当老大又扛不住事。
1932 年一二八事变后,他当行政院长,签《淞沪停战协定》的时候手是抖的;1935 年在中央党部被孙凤鸣连开三枪,一颗子弹卡在脊椎里一直没取出来,从那以后他身体和心气一起垮。这些细节堆在一起,"读书人" 其实早就成了他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
丁默邨说他 "朝秦暮楚",这个词用得刁。汪精卫从辛亥前的刺客,到国民政府的二号人物,到南京伪政权的头面招牌,中间转了不止一道弯。
高阳的观察挺冷:一个总想坐第一把交椅、又总坐不上去的人,最后一定会去找一个别人不敢坐的位置。
1938 年 12 月 18 日他从重庆跑昆明再飞河内,29 日发出 "艳电" 公开呼吁对日和谈,这一步不是被谁蒙了,是他自己算过账的。
那陈璧君在里头是什么角色。信息摆着 ——1938 年 12 月,梅思平把日方 "重光堂密约" 的条件送到汪公馆,投降派开了好几天会拿不定主意,陈璧君极力鼓动汪精卫出走投敌。
陈公博后来在法庭上留过一句评语,"汪先生没有璧君不能成事,没有璧君亦不致败事"。
这句话不是替谁开脱,是说透了两口子的分工:一个负责犹豫,一个负责推。但最终做出投敌抉择的是汪精卫本人,可推这个动作,本身也得有人愿意被推。
所以丁默邨那句怒骂,最经不起推敲的地方就在这。把一个成年男人、一个当过国民党副总裁的政治人物,说成被老婆牵着鼻子走的读书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开脱术。
高阳写小说写了一辈子清末民初,最烦的就是这种把大人物写成软柿子的路数。他借丁默邨的嘴把话说到最满,反倒是想让读者自己回一句 —— 真有这么简单?
后头的事大家也知道。1946 年 4 月 16 日江苏高等法院一审判处陈璧君无期徒刑,罪名是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4 月 22 日上诉被驳回,维持原判。
她在苏州狱中关到 1949 年,之后转到上海提篮桥监狱,1959 年 6 月 17 日病死在那里,终年 68 岁。她一辈子没认过错,狱中还嘴硬说自己身份不同。
至于外头流传的宋庆龄、何香凝写信求情那段,《文史月刊》2013 年第 4 期周军的文章早就查过档存疑,当传奇听听就行。
回头再看开头那句怒骂。骂得再响,也遮不住一件事 —— 愿意走那条路的,从来不止一个人。丁默邨想把自己也一并洗白,只是他没等到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