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是人生的驿站,痛苦是生命的航程·默斋主人原创思想随笔(哲学散文)
世间没有恒常陷于苦痛的人生,可相较于欢愉,痛苦总是更容易在记忆里扎根。一日之中,纵然接连遇上几桩欣喜之事,只要横生出一桩难堪与挫伤,这一整日的基调便极易被痛苦所定义。汪国真曾写道:"欢乐是人生的驿站,痛苦是生命的航程。"这句诗原本是文学性的感慨,却恰好描摹出叔本华哲学所凝视的生存处境——只是在叔本华那里,痛苦并非一种偶然境遇,而是他所认定的人生底色。本文便借这句诗作引,尝试重新理解它的意涵:欢乐可以是歇脚的驿站,而痛苦,是否注定是毕生奔赴的航程?
在叔本华的论述中,痛苦内在于生命本身。一切欢愉与幸福,不过是短暂的缓释与片刻的喘息。谈论叔本华的悲观,并非要全盘接纳他对人世的判断,而是借由这一套冷澈的目光,重新打量我们身处的生活。
"生命是一团欲望,欲望不能满足便痛苦,欲望得到满足便无聊,人就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摇摆。"这是《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里广为人知的论断。平心而论,它映照出太多人的生存实况:倘若精神世界缺少自足的根基,一味向外追逐物质的占有,欲望落空时便深陷焦灼;欲望一旦得逞,短暂的快意消散后,空虚与茫然又接踵而至。心心念念求取一物,为之辗转奔赴,得手时固然欣喜,可这份热烈无法久留,于是人又奔向下一个目标,如此循环,耗尽一生。
这套论述并未离我们遥远。从不断更新购物清单到追逐外界评价,当代人的日常仍在欲望的起落之间摇摆,只是我们未必愿意坦然承认。
叔本华把人的处境划定在痛苦与无聊两极之间。但我们不妨追问:是否还存在另一种出路,能够跳出这二者往复拉扯的闭环?叔本华本人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否定生命意志,挣脱欲望的裹挟。他曾描述过这样一种状态:"既不屈从爱,也不屈从恨;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信",这句话指向意志彻底寂灭之后,圣者方能抵达的超然境界。这一条路径在其理论体系之中真实存在,却有着极高门槛,并不是普通人可以轻易践行的生活方案。它提示了一种可能性:人可以不依附欲望起落,寻得内在的自足。这便是对开篇设问的回应:痛苦与无聊之外确有第三条路,只是这条路通向意志的否定,而非世俗意义上的幸福。
叔本华还提出,除去经受苦难,人生并不具备预设目的。人的绝大多数行动,本质上只为逃离痛苦、排遣无聊。我们奔赴各处,与其说是为求取幸福,不如说是为躲避煎熬。这一观点的根基,并不落脚于心理学层面的记忆偏差——尽管诚然,人的意识会放大伤痛的重量,同样一桩伤害,动物只承受瞬时刺激,孩童的苦痛随时间消解,成年人却将伤痕长久留存。叔本华真正的立论所在,是他的本体论:世界的本质是生命意志,万事万物只是意志投射的表象,痛苦正是意志永不停歇的冲动本身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佛家思想为此提供了另一重参照。所谓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即世人常说的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本是自然时序,人之所以从中生出痛苦,根源并不全然来自事件本身,也来自我们看待、执取它的方式。佛家有譬喻:即便身处烈火煎熬,内心亦可以守持一份清凉安定。痛苦由此呈现为主体的感受,而非世界自带的固有属性。这便与叔本华形成根本分歧:痛苦究竟源自世界本体,还是源于内心的执念?二者并非非此即彼,其中仍存一道思辨张力:倘若生命意志即是世界本体,向内的修持又何以消解意志本身的冲动。向内观照未必能否定意志本体,却足以在日常层面削减叠加于生存之上的额外煎熬。
思想自有其逻辑轨迹,耐人寻味的是,这套宣告人生本苦的哲学,却出自不必为生计奔波之人。我们不妨短暂跳出文本,看一看思想建构与个体境遇之间的裂隙。叔本华继承家产,免于俗世物质煎熬,早年短暂涉入商业之后便全心投身哲学。可他的学说在生前长期被时代漠视,柏林大学时期与黑格尔同期授课,两相冷热悬殊,著作几乎无人阅读。这份不被理解的孤寂,便是他亲身体验过的痛苦。
一八六〇年叔本华因肺炎离世,遗言希望后世读者能够独立、不带成见地解读他的思想。接过这一思想火种的尼采走上另一条道路。他并不否认人世多苦,却拒绝把痛苦定为宿命,试图以强力意志为本无先天意义的世界确立价值,由此构建超人哲学。极具悖反的是,高声礼赞生命的尼采,同样长久遭受冷落,四十五岁之后陷入精神失常,在疯癫之中走完余生。
由此可以引出一重辩证:叔本华的悲观之中自有一份清醒的力量。他勘破欲望往复带来的痛苦,为灵魂预留脱身的出口;即便这条路通向意志的否定,仅仅直面生存真相本身,便足以使人免于虚假希望所造成的二次伤害,从这个意义上未尝不可以说,这内里藏着更深一层的乐观。反观尼采,明知世界本没有先天预设的意义,执意依靠人的力量为生命确立价值,慷慨激昂的文字背后,却始终挥之不去深重的孤独与虚无。悲观者的笔下尚有余地,乐观者的呐喊之中反倒存有荒寒。
苦乐从来没有统一标准答案,只存在于每一个生命个体真切的体验之中。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常被误归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名下:"我就怕我配不上我受的苦。"即便并非原文,这句话依旧道出一层道理:苦难本身并不自带崇高价值,它究竟会将人碾碎,还是淬炼生命,取决于人以何种姿态承接它。
需要承认,本文所辨析的,大多是欲望与执念滋生的痛苦;人世间另有时代、境遇、命运施加于人的苦难,并非单凭个体内心调御即可消弭。回到个体生存实践,我们不必接受"痛苦即是宿命"的断言。由此再回头审视汪国真那句诗。欢乐是驿站,这没有疑问;但痛苦是否注定是生命的航程?或许更诚实的回答是:痛苦只是航程途中必经的风浪,而非航程本身。它锋利而真实,无从假装不见,却绝非命定的终点。对于伟大的心灵,苦难与欢愉一样,都只是途经的风景;对于每一个普通人,它亦是途中可以穿越的一程,而绝非一生注定奔赴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