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龙说“未完待续”,但法国审计法院已经替他算好了账
“您是否考虑过有一天再次竞选第三个任期?”
马克龙先是一笑,然后说出四个字:“未完待续。”
法国宪法第六条写得很清楚,“任何人不得连续担任两届总统”。2027年5月,他必须走人,没有任何法律漏洞可钻。那他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五个月前,也就是4月23日,马克龙在塞浦路斯访问时对学生说过另一番话:“我从前没有搞过政治,以后也不会搞了。”当时法新社的报道标题直接用了“不再从政”。五个月后,同样的一个人,对美国《综艺》杂志改口了:“我不排除任何可能性。回来的确不太寻常,但我们拭目以待。生活比电影更有想象力。”
这不是媒体断章取义。采访录制于9月7日,在法国南部圣保罗-德旺斯举行的“光之峰会”期间,由爱丽舍宫确认。马克龙本人比谁都清楚宪法第六条的限制,所以他特意强调:“根据我们的宪法,你有权连任两届。所以我将在明年五月结束任期,法国人民将选出另一个人。”
但他紧接着加了一句:“我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这句话的语境,可能不在2027年,而在2032年。宪法只禁止“连续”两届,不禁止隔一届再回来。到2032年,马克龙55岁,在法国政治里算年轻的。
问题不在这句话本身。问题在于:一个民调支持率只剩16%的总统,为什么还敢公开暗示自己“可能回来”?答案可能不在马克龙身上,而在法国财政的结构里。
先看审计法院算出的这笔账。
9月19日,法国审计法院第一院长蒙沙兰在接受《巴黎人报》采访时发出严厉警告:2026年法国债务利息支出将达到约800亿欧元,“远高于国民教育预算(650亿欧元),比国防预算高出40%”。她还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法国正面临“第五共和国自1958年成立以来最重要的抉择”。
蒙沙兰不是唯一发出警报的人。前总理贝鲁在《即将到来的法国:警报》一书中说得更直白:这笔钱“将吞噬我们国家用于公共行动和公共服务的资源”。外国投资者持有约57%的法国国债,高于美国国债约40%的外资持有比例。这意味着法国财政对国际债市的依赖度,比美国更深。
评级机构也在用行动表态。8月28日,惠誉确认法国“A+”评级,但预计财政赤字将从2025年的5.1%升至2026年的5.2%、2027年的5.5%。9月18日,欧洲评级机构Scope Ratings将法国从AA-下调至A+,理由包括“财政前景持续恶化”和“2024年国民议会解散后政治格局分散化已成为法国治理的结构性特征”。穆迪目前维持法国Aa3评级,但展望为“负面”。
再看议会。2024年马克龙解散国民议会后,新议会形成左翼、中间派、右翼三足鼎立格局,没有任何一方能拿到稳定多数。勒科尔尼政府今年以来已经五度挺过不信任表决,靠的是动用宪法49.3条绕过议会投票程序强行通过预算。一个政府靠“绕开议会程序”才能存活,这本身就说明法国政治体制的协调能力已经严重下降。
2027年总统选举民调显示,勒庞将以34%至35.5%的得票率在第一轮遥遥领先。埃拉贝公司8月底的民调显示,勒庞无论决选轮面对谁都有望胜出——面对前总理菲利普时以52.5%对47.5%胜出,面对梅朗雄时以69.5%对30.5%胜出。如果这个格局维持到投票日,2027年的第二轮很可能变成勒庞对决梅朗雄——一个来自右翼阵营,一个来自左翼阵营,中间地带被彻底挤空。
这或许可以解释马克龙“未完待续”背后的考量。
他在说:如果2027年之后法国政治陷入左右对立的结构性僵局,2032年的“中间派回归”就从一个荒谬的想法变成一种现实选项。到那时候,一个已经被民意抛弃的人,可能因为“没人能替代”而被重新提起。
法国政治体制在债务压力、议会格局分散化和不同政治力量崛起三重因素影响下,出现了一种值得关注的现象。当体制难以从现有政治力量中形成稳定多数时,就可能出现寻找“例外”的倾向。马克龙的“未完待续”,或许可以视为这种倾向的一个信号。
勒庞也不是没有准备。据Politico报道,她8月27日在法国最大雇主协会Medef主办的经济辩论上宣布:五年内削减1250亿欧元支出,同时将大多数劳动者的法定退休年龄维持在62岁。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竞选策略——削减支出的承诺争取中间选民,维持62岁退休的承诺保住核心支持者。
但这两者之间的矛盾是显而易见的。削减1250亿欧元意味着大幅压缩公共开支,而维持62岁退休意味着养老金支出不会减少。连她自己的经济顾问弗朗索瓦·杜尔维都因为不同意这种“既要减支又要保福利”的路线而离开了竞选团队。
穆迪对法国评级的下一次评估就在10月23日。如果穆迪将“负面展望”调整为正式下调,法国将失去最后一个高于A+的主要评级,三大机构将全部给法国贴上“A+”标签。这意味着法国的借贷成本可能进一步攀升,而800亿欧元的年度利息账单还会继续膨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