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己知涯赋·默斋主人原创骈赋

序

人情之患，莫甚于以爱相拘。中年涉世，始悟世途各有涯涘，不可强相斡旋。惟敛驰外之心，务修己之实，毋妄渡人，先求渡己。感而述赋，命曰《渡己知涯赋》。

夫天地有常，四时有序；人生有命，百代如轮。风雨自经，岂假他舟以济；暄寒独历，宁资别炬以燔。观夫世路茫茫，谁非行客；尘缘扰扰，尽是浮沤。或萦情而牵系，徒增肩上之石；或作意而拘持，翻扰梦中之身。曩者拳拳，每为旁人张盖；今焉穆穆，始收己手回春。盖一念慈衷，每生多事；半生驰虑，率起逾垠。各循分野，乃合天伦。

若夫中年届矣，百感来臻。历阅悲欢，始识世情之态；饱经夷险，方明尘路之端。曩时殷殷，恒为旁人蔽翳；此日泠泠，方观本性之安。徒持一己之明，欲烛千途之晦；祇凭寸抱之暖，思消万境之寒。命分殊途，讵可齐趋而进；因基异轨，安能合辙而叹。强施覆护，适成羁绊；过事筹谋，徒召摧残。莫若退守疆畛，自适宽闲。

观夫手足之亲，本枝同气。有妹遐征，举家萦悸。长抱忧勤，虑殊壤之寥阒；幼怀壮概，指长途以轩辔。历述畴昔之迍邅，言皆恳笃；预虞来日之崚嶒，听若嫌忌。岂知药石之辞，翻作羁维之索；孰念绸缪之意，竟生猜贰之刺。谏愈数而隙愈滋，情弥深而交弥踬。乃憬然曰：托号相援，实为逾阈；本期相护，转作拘闭。于是敛怀而退，非相遐弃，乃循其义。

至若椿萱劬劳，慈怀未阑。子息承欢，稚语犹攀。或代谋夫术业，或预度夫乡关。冀平生之夷坦，岂物性之可干。若纤务悉为代营，则尊亲丧其自主；若万端悉为曲捍，则骨肉困于樊寰。力殚则怨生肘腋，神耗则衅起庭阛。是以智者不为物役，达者恒守其闲。纵施顾复，毋夺其山。

原夫涉世之艰，必亲煎陶。取舍之繁，宜躬负荷。颠踬之况，亲历方知况味；屯邅之境，独探始启机韬。昔所趋避之阨，终须躬蹈；昔所遮捍之澜，终必亲遭。淬胄铠于雷霆，砺襟怀于浪涛。斯皆性命必修之课，讵容外物而相挠。

《庄子》有云："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取其恢廓拘墟之旨，引申以论处世焉。

是以达士襟期，旷然守分。顺时而处，澹与天和。鄙夫徇情而妄扰，矫物以从己讹。以一己之权衡，安能量区宇之广；凭一隅之识鉴，奚可绳途辙之多。既羁彼之步履，亦婴己之沈疴。世间纷竞，率生宰物之意；尘中嫌隙，每起侵涯之苛。与其役役而鲜效，孰若敛迹以自呵。各安畛域，毋越彼柯。

然则坦途未必为祯，邅路洵堪作砭。径由人代，难弘致远之诚；境自躬经，始具凌峥之英。荣枯升坠，本一己之遭萦；因果推移，匪他者得持衡。即属至亲，亦为独立之形；虽云至契，自有安行之桢。可偕行以慰恤，可共济以扶倾，独不可代其谋断，代其忧眚，紊其常经。由是观之，爱存分际，义贵自明。

故知相爱之方，贵在持度。存轸念而不侵其域，抱深衷而不干其务；笃缱绻而不生执拘，怀虚襟而毋驰妄骛。睹亲履乎岖途，恻然而静俟其悟；睹人循乎旧辙，忧焉而曲安其故；睹友蹈乎迷津，闵焉而默陈其素。此非淡漠为高，实以信任为旨：信成人有任运之资，信磨荡有开蒙之助，信幽怀有自度之路。

洎乎中岁，志虑弥畅。捐渡人之妄思，敛驰外之遐望。毋强矫于群伦，毋过萦于世相。非薄情而相屏，乃善处而相谅；非疏隔而相绝，乃立矩而相尚。昔曰吾为汝御风波，今曰吾观汝经溟浪；昔曰汝必从吾规画，今曰吾尊汝之所向；昔曰吾任汝之休戚，今曰各行其修，各从其放。知放下非遗弃，贵忘机于清旷。不执不萦，毋攘毋荡。人各安其疆，己亦得所仗。

山河有轨，世路奚同。或风恬而景霁，或浪激而途穷。世无全美之轨，行无尽蔽之踪。祸福悲欢，所遭自受；行藏得丧，所历自融。纵有千丝萦系，不代一步之趋；虽存万缕牵怀，毋越一域之封。守吾本真，修吾素躬。各人因果各人渡，各秉清辉各赴终。彼此从容，两臻晏穆；山河岁序，相与雍融。愿此后也，物各得所，心光自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