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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下的旧账·默斋主人原创散文广州七月的日头,是实打实的灼人。空气闷得像扣在一口

榕树下的旧账·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广州七月的日头,是实打实的灼人。空气闷得像扣在一口蒸笼里,我拎着装书的布袋从购书中心出来,想抄近道穿过人民公园去地铁站。走到那株老榕树下,一眼看见石凳上坐着个老人,低头读一张报纸。

洗得泛白的浅蓝衬衫,领口随意敞着。满头白发稀稀疏疏,软软贴在头皮上。身侧搁一只旧帆布袋,袋口斜斜露出半截保温杯。

我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周德明。我以前的处长。

十年。三个通宵换来的报告署上他的名字拿去评了奖,连续两年的年终奖卡在"基本称职"四个字上,调动申请压了三个月,最后把我扔进档案室。每一桩我都记得,记得的方式是胃——以前他叫我进办公室,我走出来,胃就会猛地一缩。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再后来,这习惯就落脚到那间地下档案室。北楼负一层,没有窗,顶天立地的铁皮柜排得密不透风,白炽灯整日嗡嗡震颤,空气里长久弥漫着旧纸张与樟脑混杂的气味。我在那里待了四年,每天捏着镊子翻动那些脆得像薄煎饼的民国图纸,逐张扫描、编号。午后困了便伏在桌面上小憩,醒来脸颊印满木纹。那四年我几乎没跟人说过话,回家倒头就睡,妻子说我整个人一天天蔫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精气神。

他抬头看见了我,眯起眼打量许久,才从模糊的印象里把我认出来。

"小陈?"

嗓音沙哑,带着犹疑。从前在机关,他总是连名带姓叫我,每个字都挟着身居上位的威严,像是从牙缝里吐出来的。

我走过去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姿态竟还如同当年站在他办公桌前汇报工作。

他问我还留在档案室吗。我说三年前调回业务处了。他点点头,低声说:"你本来就是做业务的料。"轻飘飘一句话,听上去毫无分量。把我送进档案室的,恰恰就是他。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当年调你去档案室……"拇指搓着报纸边角,"是我提的。"

我看着他。

"评职称那回,老刘在会上……算了。"他摆了下手,"后来省里那个民国图纸项目,我本来想让你去半年。谁知道……"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石凳裂缝里钻出来的那一株小草上。

半晌,他低声说:"我没保住你。"

这句话憋了十年。他说得很平淡,如同随口说起今日菜价。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那篇报告呢,那被克扣的几年呢,那些我独自在地下一层咽下去的委屈呢。喉咙发紧,舌头像打了结,出口却变成另外一句:

"您血压还高吗?"

话音落下,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怔了怔,答道:"还行,吃药控着。"随即拍拍裤子站起身,"该回去买菜了,老伴等着。"

他拎起帆布袋往前走,背影慢慢消融在榕树纵横交错的光影之中,保温杯随着步履,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响。走出公园东门,汇入中山五路的滚滚人潮,转瞬便寻不见了。

我仍坐在石凳上没有动身。蝉声铺天盖地,把整座公园填满了。

直到他走远之后,我才发觉,攥着书袋的那只手一直在抖。不是出于愤怒,而是一种松弛。就像紧紧攥住一件东西整整一日,终于松开,手指反倒不受控制地颤栗。

忽然想起从前他随口说过一句话:"有些话说了你也未必听得懂,总要等到我这把年纪,自己慢慢悟。"

他们那一代人习惯如此。批评可以摊开在众人面前,毫不留情;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善意,却总藏匿在角落,要等时光流转,要等你愿意俯身,才能够隐约看见。

回到家,推开门,市井喧嚣一并隔在门外。女儿正趴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仰起小脸,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缠着我讲猫和老鼠。

我讲着讲着,不知不觉竟用上了他的语气:"你这猫,跑得比蜗牛还慢。"话音落定,我自己顿了一拍。

女儿咯咯地笑起来。我没有再接下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窗外榕树的影子投落在地板之上,轻轻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