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一位河北的村民,在一座山上劈柴,因为太累太热,便席地而坐。没想到一坐下,他就觉得浑身发冷。他往下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1991年夏天的太阳,像要把太行山的石头晒出油来。
老李弯着腰,一斧一斧劈下去,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掉。
到了中午,他的腿软了,腰也酸了,斧头越来越沉。
山上的石头都被晒得发烫,人坐上去,像坐到烙饼的鏊子上。
他看见坡上有一块大石头,半埋在土里,颜色比别处深。
他没多想,把斧头一放,一屁股坐了下去。
刚坐稳,一股凉气就从屁股底下钻上来。
那凉气不是风吹来的,是从石头缝里一丝一丝往外冒的。
老李打了个寒颤。
三伏天里,汗一下子收住,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心里说,坏了,莫不是坐到蛇身上了?
山里的蛇怕热,有时就盘在石头底下乘凉。
他猛地跳起来,低头去看。
脚边没有蛇。
只有一块黑里透紫的石头,安安静静卧在土里。
露出地面的部分很光滑,像被人用手摸过许多年。
老李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指尖刚碰上就缩了回来。
冰的。
真是冰的。
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这块石头却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他拨开草,用手去刨旁边的土。
泥土一层一层落下去,石头还在往下延伸。
刨得越深,凉气越重。
老李不敢再刨,坐在旁边呼哧呼哧喘气。
他不明白,这么大一块石头,自己从前怎么从没注意过。
其实石头一直在这里。
他以前从旁边走过,眼里只有柴,只有回家的路。
这天若不是累得走不动,他还会从它旁边走过去。
老李把柴草草捆好,背下山,把这事告诉了邻居。
邻居起先不信,说他是热昏了头。
老李急得赌咒发誓。
几个年轻人来了兴致,跟他上山,轮流往石头上一坐,全都瞪大眼睛。
真凉。
凉得人心里发虚,也凉得人心里发痒。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
村主任让人先别乱挖,说这东西兴许有来历。
县里的人来了,懂石头的人也来了。
他们围着石头看,用手摸,用小锤轻轻敲。
锤子落上去,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块老木头上。
过了些日子,结果出来了。
这不是普通石头。
是紫翠石。
易县人祖祖辈辈都认得紫翠石。
这里的易水砚,靠的就是这样的石头。
寻常一块几十斤重,已经叫人高兴。
可眼前这一块,露出地面的只是一角,大半截身子还埋在山里。
几十个人上了山,清杂草,刨土石。
一个多月后,巨石终于露出全貌。
它有二十多米长,估摸着一百多吨重。
人站在它面前,小得像一只蚂蚁。
要把它运下山,比发现它还难。
路窄,坡陡,弯急。
人们削高坡,填浅沟,一段一段把路修出来。
绳子勒进肩膀,木杠压得人直咬牙。
喊号子的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
那块石头终于慢慢动了。
它在山里躺得太久,久到树木换了一茬又一茬,人也出生又老去。
它终于肯下山了。
这么大一块紫翠石,若切成小砚台,能做出许多方砚。
可谁也舍不得切开。
切开了,它就只是石头。
留着,它也许能成为一件传下去的东西。
邹洪利带着三十多位匠人来了。
他们围着巨石看了很久,谁也没有立刻下凿。
凿子下去,就是定数。
少一条龙,多一道纹,都不能重来。
他们在石头上画了又画,改了又改。
五十六条龙盘在巨砚上,像五十六个兄弟,各有模样,又朝着同一个方向。
九只神龟伏在其间,驮着日月,也驮着九州。
中国版图刻在中央,山河起伏,长城蜿蜒。
匠人们白天凿,夜里也凿。
手上的茧磨厚了,凿子磨短了,石头上的龙却一点一点活了。
神龟的眼睛只点了浅浅几下,却像已经看了人间一千年。
六年过去,巨砚完工。
它长十四米六,宽三米八,高一米六,重约八十吨。
人们叫它《中华腾龙砚》。
展出那天,山下人山人海。
有人抬头数龙,数着数着就数乱了。
有人伸手想摸,又赶紧缩回来,怕粗手碰坏了龙鳞。
老李也去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块熟悉又陌生的石头。
许多年前,他只是一个砍柴的村民。
那天他太热,太累,只想找个地方坐一坐。
他一屁股坐下去,坐出了一个后来的故事。
石头不会说话。
可石头比人记得久。
它记得一九九一年的汗水,也记得那一下冰凉的寒颤。
人间许多大事,开头并不响亮。
有时候,只是一个人累了。
他坐下来。
历史就从他的屁股底下,慢慢醒了。
麻烦各位读者点一下右上角的“关注”,留下您的精彩评论与大家一同探讨,感谢您的强烈支持!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