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觉得虚竹太爽了,但是这种爽感是跟其他角色对比出来的,是建立在“他不是一番”这个前提上的。爽文路径不是不能给一番用,是一番用了就会浅。整本书需要一个人来证明:不争的人,反而得到了全部。 这是对“求不得”主题的反讽。甚至觉得虚竹本人来说,如果有的选也是青山绿水老寺当个小和尚会更开心。
如果虚竹是一番,整本书的主题就会从“求不得”变成“不争就能得到一切”。那《天龙八部》就不再是悲剧,而是一部劝人躺平的开挂爽文。它必须依附在“求不得”的大框架上,才能产生意义。而纯粹的爽,放在一番位置上,就是浅薄。
《天龙八部》要说的是:命运无常,众生皆苦。 虚竹的存在是为了给这个苦加点荒诞的甜,不是为了证明“躺平才是正道”。
一番这么写,读者会问:凭什么所有好事都砸他头上?虚竹的道德感在配角位上叫“可爱”,在主角位上就叫“窝囊”。虚竹的经历太特殊、太不可复制,读者代入不进去。乔峰的悲剧读者能共情,段誉的痴情读者能代入,虚竹的“被命运硬塞”读者只能旁观。
天龙八部里面虚竹那条线爽得太纯粹,老天爷追着喂饭,他还嫌烫嘴。但这种人设只能在三番男主身上,如果把虚竹放在一番,整本书的调性就崩了。
但这种心理逻辑最真实可信的角色,往往不是最吸粉的。人设拆开看,每一条都对、每一条都合理、每一条都有人性——但合在一起,就是不炸。吸粉的角色要么有强烈的欲望(我要报仇、我要变强、我要得到她),要么有强烈的意志(我偏不认命、我就是要逆天)。读者崇拜的是“我想要,我拿到”,不是“我不想要,但塞给我了”。
一个道德无瑕的人,很难产生内部撕裂。乔峰有身份撕裂(契丹人还是汉人),段誉有欲望撕裂(想要的和该要的),虚竹最大的撕裂是“我不想破戒但我破了”——这个冲突的烈度,跟乔峰比差太远了。
很多爽文写不好,不是爽得不够,是爽得没有人性。主角拿到好处之后的反应是空的——要么狂喜,要么淡定,要么假装推辞两下就收下。你看不到他脑子里在转什么,看不到他半夜睡不着觉在琢磨什么。虚竹的惶恐还有一个特别人性的地方:他不是怕承担责任,他是怕自己配不上。
金庸没有把虚竹写成一个“爽文容器”,而是写成了一个“被爽文砸中的普通人”。他常常带着一种“冒名顶替综合征”式的惶恐。就好像一个普通人突然被拉去当皇帝,他不是不想当,是真心觉得自己坐不住那个位置,真心怕自己把事搞砸,真心觉得“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它让你爽,但又不让你觉得这份爽是廉价的。因为得到爽的那个人,自己都觉得这份爽太贵了,贵到他付不起。
七十年内力别人送的,附赠一个逍遥派掌门。被天山童姥强行抓走,被迫学了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被迫成了西夏驸马,童姥和李秋水两人内力也全被他吸走了……灵鹫宫主、西夏驸马、少林方丈的私生子……身份一个比一个炸裂,但他全程表情都是:“啊?这也可以?”
他越推辞,东西越往他身上堆;他越觉得自己不配,最后地位越高。“被动满级”而不是主动开挂。他全程都在推辞、惶恐、觉得自己不配。最后没有变成什么野心家,人还没变坏。这就在道德上卸了力——不是他贪,是命运硬给。读者不会嫉妒一个“被迫中彩票”的人,只会觉得好笑又可爱。
他从始至终都是当个小和尚,念经、扫地、吃斋。命运把他从这条路上拽走,塞给他一堆他不想要的东西,他一边接一边念叨“罪过罪过”。
叙事上,三番男主位置让他可以纯爽,不扛主题重量。道德上,出身瑕疵+人格无瑕,让他配得上这份运气,又不显得理所当然。
虚竹不是最受欢迎的那个,但他是最让人舒服的那个。你不一定想成为他,但你一定不讨厌他。而这种“不讨厌”,在乔峰的悲壮和段誉的痴缠之间,恰好是读者最需要的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