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8年,北京城内乾隆皇帝震怒异常。他实在无法相信,在清军如此严密的排查下,竟还是让一个和卓后裔逃离了清军的追捕。
“名单呢?”乾隆把奏折往炕桌上一扔,声音不高。
大学士傅恒垂手站着,没敢接话。军机处刚核过三遍,当年巴达克山交来的幼童里确实有两个“萨木萨克”,一个四岁,一个两岁。四岁的那个现在还在西直门内圈着,两岁的那个,当年登记簿上只写了“病弱,交其母看养”,后来就再没提。
“所以是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抱走了。”乾隆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乳母?”
“是。安集延来的回妇,叫阿依夏。平乱后第三个月不见的。”
窗外有太监轻轻走过的脚步声。乾隆盯着傅恒:“额敏和卓的人到哪儿了?”
“前天递来的信,说已进昆都士地界,扮的是皮货商。”
乾隆“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傅恒知道该退了,躬着身子慢慢退出去。
**昆都士郊外,黄昏。**
额敏和卓蹲在土墙后头,盯着百步外那座土院子。他手下七八个人散在四周,都穿着旧袍子,马背上搭着几张干羊皮。
“看见没?门口那个劈柴的。”旁边一个瘦脸汉子压低声音,“左手缺两根指头,是当年黑水营的老兵。”
额敏眯着眼。院子里有个年轻人在井边打水,白布缠头,身形瘦高。那就是萨木萨克,二十二岁。
“再等等,天擦黑动手。”额敏说。
打水的年轻人直起身,忽然朝他们这方向望了一眼。额敏低下头,听见自己心跳声。
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声音,用回语喊了句什么。萨木萨克应了一声,提着水桶进去了。
瘦脸汉子凑过来:“头儿,有点不对。刚才过去两拨骑马的,都在院门口停了停。”
额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们从喀什过来,走了两个月,消息不该漏。
天刚暗下来,额敏打了个手势。七八个人起身,手摸向袍子里的刀柄。
院门突然开了。
不是萨木萨克,是个白胡子老头,牵着两头驴出来。老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慢吞吞地往村外走。
“被瞧见了。”瘦脸汉子说。
额敏站起来:“冲进去。”
他们刚跑到院门口,村里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子声。四面八方涌出人影,都是本地打扮,手里拿着柴刀、木棍。院门从里头闩上了。
“走!”额敏吼了一声。
后头已经有人缠斗起来。瘦脸汉子砍倒一个,背上也挨了一棍。额敏翻身上马,看见院墙头冒出个白缠头的影子——萨木萨克扒着墙,正往外翻。两个当地人蹲下身让他踩肩,一托,人就落到了墙外另一头。
“追!”额敏打马冲过去。
萨木萨克跳上一匹早就备好的马,头也不回往西边荒滩跑。三四个当地人持棍拦在额敏马前,马惊得扬起前蹄。
等额敏稳住马,西边只剩下一溜烟尘。
**十天后,北京。**
傅恒把额敏和卓的密报呈上去。乾隆看完,折子搁在一边。
“人呢?”
“进了撒马尔罕地界,跟丢了。”
乾隆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正在下雨,天色灰蒙蒙的。
“浩罕那边……”
“浩罕伯克说会严查,但他们在撒马尔罕说话不算数。”傅恒顿了顿,“萨木萨克娶了当地伯克的女儿,有人护着。”
乾隆站了一会儿:“让喀什办事大臣盯紧边市,凡有从中亚来的生面孔,一律盘查。再传旨给布哈尔那边我们的耳目,找到他落脚处,不必动手,看着就行。”
“嗻。”
傅恒退下后,乾隆又拿起那份密报看了看,最后扔进脚边的炭盆里。纸卷起来,烧成黑灰。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兆惠从黑水营突围成功,捷报送到热河行宫时,也是这么个阴雨天。那时以为斩草除根了。
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乾隆转身叫太监:“去传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