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2年，岳飞死在大理寺，才39岁。长子岳云陪着一块儿砍了，23岁。可奇怪的是，秦桧偏偏没满门抄斩，反而把岳飞的老婆孩子一个不杀，全流放了。你要以为他动了恻隐之心，那就太天真了。比起一刀痛快，这才是真正的诛心——让你活着，活在生不如死里头。
流放的队伍在秋雨中离开了临安。李娃攥着小儿子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没有回头看城门。她知道，秦桧要的不是他们死，是要岳飞的名字烂在泥里，要他的血脉在蛮荒之地自己断掉。
岭南的瘴气先带走了最小的岳霭。孩子烧了三天，李娃抱着他坐在漏雨的屋檐下，看着他的气息一点点弱下去。同来的官差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说：“早说了，这地方不是养尊处优的人待的。”李娃没哭，只是把孩子的小衣服叠好，收进了包袱最底层。
剩下的三个儿子，成了她必须守住的火种。可火种太旺，会烧着自己。岳雷十二岁那年，偷偷在墙上刻了“精忠报国”四个字。里正带人冲进来，把岳雷按在地上，逼问他是不是想学他爹造反。李娃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孩子不懂事，是民妇没教好。”她用袖子一点点擦掉了墙上的字迹，擦到手指渗血。那天夜里，她对三个儿子说：“字刻在墙上，风一吹就没了。要刻，就刻在心里。”
她开始教他们认字，用的不是诗书，是岭南能找到的药草谱、农书。岳霖学得最快，常常蹲在灶火边，用炭条在地上默写。岳震和岳霆则被村里的老猎户带走，说是学打猎，其实是学在山林里辨认方向、寻找水源——那是逃命的本事。李娃心里清楚，平反不知要等到哪年，活下去，才可能等到那一天。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一个自称姓韩的商人路过村子，看了岳霖写的字，留下了一锭银子。隔月又来，这次带了几本旧书。第三次来，他趁没人才低声道：“岳帅旧部，散在各处。夫人若需传递消息，村东榕树第三根气根下有洞。”李娃没有立刻相信。她让岳震跟踪了商人三天，确认他没有和官府接触，才在树下塞了一张字条，只写：“儿等安好，勿念。”
这张字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沉默的深潭。几个月后，不同方向开始有零碎的消息传来：有人在临安为岳飞说话被贬，有旧部在边境立功后上书请求复查岳案，甚至宫里开始有宦官议论“当年之事恐有冤屈”。李娃把这些消息揉碎了，在夜里一点点告诉儿子们。她不说希望，只说：“记住这些名字。”
秦桧病死的消息传到岭南时，岳雷正在田里插秧。他直起身，握着秧苗的手抖得厉害。回到家，李娃却异常平静，只是吩咐：“把晾的干菜收一收，怕是要变天。”
真正的变天在六年后。一队官兵进了村，宣旨的官员展开黄绢，念到“追复原官”时，李娃正低头整理着衣襟。她等这一刻等了二十年，等到心里那团火都快熬成了灰。旨意念完，她抬头，只说了一句：“民妇接旨。”没有哭，也没有笑。
回临安的路上，岳霖问母亲，回去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李娃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山野，缓缓道：“去找你父亲写的那块‘还我河山’的匾额。我离京时，它被人从岳府门上拆下来，丢在了柴房。”
他们真的找到了。匾额断成了三截，被一家裱画店的老板收在库房积灰。老板说，当年不敢挂，又舍不得烧，就一直留着。李娃用手抚过断裂处的木刺，对儿子们说：“看，字还在。”
岳霖后来官至朝请大夫，一生都在搜集父亲的遗文、证言。他去世前，把一箱手稿交给孙子岳珂，箱底压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里面包着几片岭南的干荔枝壳。附着一张李娃早年写的字条：“丙寅年五月，霭儿去日，荔初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