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四十岁,没娶妻,在秦代,绝对是问题青年。不过他没娶妻,但有鬼混的女人,还生了一个儿子刘肥。
曹氏不再提婚事,刘邦也不再提。但他每月送来的粮食,曹氏都收下了,只是不说话。孩子见了他,还叫“大人”,刘邦便蹲下来,把刚买的饴糖塞进他手里。
那年沛县征役夫去咸阳,名单上有刘邦。临行前夜,他又去了曹家巷口,在门外站了半晌,最后把一小袋钱放在石台上。第二天天没亮,曹氏开门,钱袋下压着一张粗麻纸,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给肥买衣”。
刘邦走了大半年,音信全无。有同乡回来说,在咸阳看见他混在役夫里扛木头,人瘦了一圈。曹氏听了,夜里把刘肥搂紧了些。
又过半年,沛县忽然乱了。县令跑了,到处都在传要反秦。一天夜里,有人急促地敲曹家门。曹氏开门,门外站着个满身尘土的男人,正是刘邦。他没进屋,只压低声音说:“县里待不住了,你带着孩子,往丰邑我大哥那儿避一避。天亮前就走。”
曹氏问:“你呢?”
刘邦说:“我有我的路。”
曹氏看着他,突然问:“这条路,能让你混出样子吗?”
刘邦没答,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曹氏依言带着刘肥躲到丰邑。没多久,就听说刘邦在芒砀山落了草,成了“匪”。县里贴了告示要拿他。曹家兄长跺脚骂:“我就说这人没根!如今真成了反贼!”
又过了些日子,风声更紧。一天,几个穿黑衣的县卒闯进丰邑,挨家搜查“匪属”。曹氏听到动静,抱起刘肥就从后窗翻出去,躲进了后山一处废窑。窑里阴冷,刘肥吓得直抖,曹氏捂着他的嘴,一夜没出声。
天快亮时,窑外传来脚步声。曹氏心一沉,握紧了怀里的剪子。脚步声在窑口停了,一个压低的声音传来:“是我。”
是刘邦。
他闪身进来,一身露水,手里提着一包干粮。他没看曹氏,先蹲下摸了摸刘肥的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塞给曹氏:“拿着这个,去找泗水亭一个叫萧何的人。他会安排你们去下一处。”
曹氏接过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斜的“刘”字。她抬头:“你还是要走?”
“嗯。”刘邦站起来,“现在跟着我,死路一条。等我能站住了,再来接你们。”
“接我们?”曹氏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然,“刘季,你儿子快不认识你了。”
刘邦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快步走了。
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其间消息断断续续:刘邦投了项梁,打了败仗,又收拢残兵,渐渐有了队伍。曹氏带着刘肥东躲西藏,那块木牌却从未用过。她不想去求那个叫萧何的人,她心里憋着一口气。
直到汉元年,刘邦入了咸阳,称了汉王。消息传到丰邑,曹家兄长欣喜若狂,连夜来找曹氏:“好了!好了!他成事了!你快带着肥儿去认父,将来少不了富贵!”
曹氏却坐着不动。她看着灯花,慢慢说:“他当年说,要混出个样子再来。现在样子是有了,可那是他的样子,不是我的。”
兄长急得跺脚。
几天后,刘邦的使者真来了,还带来了车队和侍女,恭请“公子肥”与“夫人”去汉中。曹氏没让刘肥上车。她站在门口,对使者说:“回去告诉汉王,孩子我养大了,是他的种,他认,我知足。但我不是他的夫人,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他的富贵,留给他将来明媒正娶的王妃吧。”
使者愕然,不敢强求,只好带着刘肥走了。刘肥上车前回头望,曹氏站在门里,朝他轻轻挥了挥手,然后关上了门。
后来,刘邦定了天下,立了太子,也封了长子刘肥为齐王,食邑七十城。刘肥去封地前,特意绕道丰邑,想接母亲去齐国奉养。那扇旧门依然闭着,邻居说,曹氏年前就搬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刘肥在门外跪下行了大礼。起身时,他看见门缝下塞着一小包东西,拿出来一看,是几块已经干硬的饴糖,用当年的粗麻纸包着,纸上那四个字早已模糊:“给肥买衣”。
他攥着那包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派人去寻找。他明白了,母亲关上的那扇门,从来就不是为了等他回来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