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经济低迷的时候,企业越要冲在前面”。大连长兴岛那片荒了快十年的烂尾船厂,杂草长得比人高,设备锈得拧不动螺丝,韩国人当年扔下它跑了,十余次拍卖没人接盘。2022年,一个做纺织和石化起家的江苏老板,花了21.1亿把它拍下来。
这个老板叫陈建华,恒力集团的创始人。2022年整个造船业还在低谷里趴着,船东不下单,船厂没活干,全行业都在熬。陈建华偏偏挑这个时候进场。
买下来之后,动作快得吓人。25天装备制造板块投产,52天精密铸造投产,150天整个园区全面运转,2023年1月一期“海洋工厂”正式运营。2025年1月二期“未来工厂”投产,从开工到投产只用了5个月。
订单来得更猛。截至2026年3月,恒力重工手持订单276艘、5061万载重吨、1024万修正总吨,按修正总吨计算在全球单体船厂里排第一,交船排到了2030年。VLCC超大型油轮手持订单54艘,全球单体船厂第一,把韩国的韩华海洋和大连造船都压在后面。
地中海航运在恒力订了28艘超大型集装箱船,希腊船东的订单占了客户比重的约80%。2026年上半年营收235亿,净利润36亿,同比增长457%。
恒力重工2026年上半年在岗用工已经达到11万人。8月宣布下半年再招10万名产业工人,为大专、本科、研究生应届毕业生提供5000多个岗位,普通电焊工日均薪资550块。园区全面达产后预计可带动22万人就业。
辽宁省近年来劳动人口持续外流,老龄化程度不断加剧,预计将长期面临劳动力缺口。
东北地区的人口收缩是一个结构性问题,不是某一家企业开高工资就能逆转的。恒力开出的待遇确实有吸引力,焊工一天550块,比大连本地很多制造业岗位都高。但这10万人不可能全部从大连本地招,必须从黑龙江、吉林、内蒙甚至更远的地方往长兴岛拉人。
拉来人之后,问题才真正开始。11万人住在岛上,要吃、要住、要通勤、要看病、孩子要上学。
长兴岛不是市区,基础设施本来就有限,一下子涌进来十几万人,医院床位够不够,学校学位够不够,公交线路能不能覆盖,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账。
一个企业把员工招进来,员工的家属跟着来,家属的需求就变成了地方政府的事。企业管生产,政府管社会,中间的边界在哪里。
这就是“企业办社会”的老剧本。上世纪的大型国企,鞍钢、大庆、一汽,都是几万甚至几十万员工的体量,企业自己建学校、建医院、建电影院、建家属区。
那时候东北的工业城市就是围着这些大厂建起来的。这套模式在工业化初期确实有效,集中力量办大事,工人有归属感,城市有凝聚力。
但到了市场化阶段,企业办社会的弊端暴露得很彻底——人员冗余、效率低下、包袱沉重,最后不得不搞“主辅分离”,把学校医院从企业剥离出去。
恒力现在走的路,跟当年的国企不一样。它是民企,机制灵活,决策快,不会像国企那样背上一堆行政化的社会职能。但它面临的问题是一样的——当一个企业在短时间内把用工规模做到十几二十万,它跟所在地的关系就变了。
它不再只是一个纳税大户,它变成了一个社会单元。员工的吃喝拉撒、家属的就业教育医疗,都会变成企业必须面对的事。企业可以在合同上写“我只管发工资”,但员工住在岛上,家属跟着来了,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你不想管就消失。
大连市本身在留人这件事上已经做得不错。但大连一年培养的工科毕业生就那么多,恒力下半年要招10万人,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一个城市的自然供给能力。
恒力必须从更远的地方招人,从人口流出的黑龙江、吉林招人。而东北的人口流出本身就是一个负反馈——人越少,公共服务越难维持,公共服务越差,人越要走。
恒力用高工资打破了第一层循环,把外流的人拉回来了一部分。但拉回来之后,能不能留住,靠的不只是工资。
一个焊工在岛上干了三年,老婆孩子跟过来了,孩子要上学,岛上学校够不够好。老人生病了,岛上医院能不能治。这些问题如果解决不好,高工资只能留住人三年五年,留不住十年二十年。
恒力重工2026年7月又追加了92亿投资扩建产业园,全面达产后规划年产大型船舶150艘。这个产能规模需要的用工量还会往上走。
陈建华敢在低谷期花21亿买烂尾厂,四年做到全球订单第一,这个魄力值得服气。但一个20万人级别的用工盘子压在东北一个人口持续流出的岛上,这个规模能不能撑住,撑住之后能不能稳住,是比订单排到2030年更需要提前算的账。
你怎么看这件事,一家企业把用工规模做到20万人级别,到底是在帮地方解决就业,还是在给自己背上一个卸不掉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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