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遗产小孩堤防：住在风车里的荷兰人。

在荷兰看风车最容易产生的误解之一，是以为风车主要用来磨面粉。但世界遗产小孩堤防（Kinderdijk）恰恰不是如此。这里的19座风车，本质上是一群巨大的风力抽水机，很多操作机器的工人，至今还带着妻子儿女长期生活在机器内部。

荷兰的问题是土地又少又低，低于海平面，很容易被淹没。小孩堤防所在的Alblasserwaard是一片典型的荷兰低地。中世纪，人们挖沟排干泥炭沼泽，把湿地变成农田。但泥炭失水后不断氧化、收缩，地面越来越低。结果形成一个延续至今的循环：为了获得土地必须排水，而越排水，土地反而越低；土地越低，就越需要排水。

到了14世纪，问题已经严重到各村庄无法独自解决。1365年和1369，统治荷兰的阿尔布雷希特一世批准Overwaard和Nederwaard两家团体开挖排水系统。于是挖出了今天小孩堤防两排风车之间那些笔直的水道，它们是已经运行了六百多年的人工排水体系。至于为什么叫“小孩堤防”，是因为1421年大洪水之后，人们发现一个漂浮的摇篮，一只猫不断在两侧跳动保持平衡，最终救下了里面的婴儿。为了记住场灾难，堤防从此以小孩为名。

到了18世纪，由于土地继续沉降，水已经无法单纯依靠重力流进外面的Lek河。于是两边建设了风车群。1738年，Nederwaard建成8座圆形砖砌风车；1740年，Overwaard建成8座八角形茅草风车。两排风车看起来整齐统一，其实属于两个不同系统，它们也不负责磨粮食。风吹动巨大的风翼，动力通过主轴和木制齿轮一直传到风车底部，驱动巨大的舀水轮，将低处的水提升大约一米多，送进较高的蓄水区。等Lek河水位足够低，再开闸把水排入河中。简单来说，堤坝负责不让外面的水进来，风车负责把里面的水弄出去，目的是保护低地农田。

目前有一座Nederwaard风车对外开放（图3-5），里面以前是一户人家。磨坊工并不是风车的主人。风车属于水务机构，他是领取报酬的专业操作员，同时获得在风车中居住的权利。为什么一定要住进去？因为风不会按照上下班时间出现。半夜开始刮风，而圩田恰好需要排水，磨坊工就必须起来工作；风向改变，要调整风车朝向；风突然增强，还要改变帆面甚至制动。与其每天派人赶来，不如直接让操作员一家住在机器里。于是风车内部有客厅、炉灶、壁床、儿童睡觉的地方和储藏室。冬天，一家人挤在唯一能够取暖的房间里生活，而旁边就是巨大的木制齿轮和贯穿建筑的传动轴。这不是“工厂旁边附带宿舍”，而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机器住宅：一家人直接住在一台大型水利机器内部。磨坊工如果失去职位，原则上也会失去住宅。后来机械泵站取代风车，一些老磨坊工获准继续居住，条件则变成维护、油漆并定期运行风车。所以目前的所有风车，在现代机器罢工的时候都能正常工作。图6是这里的解说员，他是我第一个见到的真正穿木鞋的荷兰人。

1868年，Overwaard建成Wisboom蒸汽泵站（图7-8），1924年，它又改成电力驱动。后来更强大的现代泵站接管排水，风车终于成为备用设备。但幸运的是，老风车一直没拆，还被保养维护，于是成了景点。当然，1997年被联合国列入世界遗产的，其实也不是19座漂亮的荷兰风车，而是一整套持续演化数百年的水利管理系统，因为荷兰人面对的是一个再现实不过的问题：如果你的家园比外面的河还低，怎样才能一直生活下去？小孩堤防表面上看的是风车，实际上看的，是一个低地民族几百年来想尽办法让脚下这块土地不要重新变成水的努力。

谢田的环球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