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三毛对李敖说:“我去非洲沙漠是为了帮助那里的黑人。”李敖反问道:“你为什么不帮助黑暗中的黄人?你自己的同胞更需要你的帮助啊!”
那是1979年,台北一家餐厅。做东的是皇冠出版社的平鑫涛,也就是琼瑶的丈夫,邀请了李敖。三毛仰慕李敖,得知后不请自来,她早就想见李敖。
当时,三毛已经红透半边天,撒哈拉的故事一本接一本,拥有一批忠实的读者。李敖呢,依旧是文坛的直肠子,骂人从来不挑日子。
大家坐桌闲谈,气氛还算客气。茶过三巡,三毛挑起话题,说到了撒哈拉。她说自己去非洲,是学史怀哲,帮助那些黄沙里的黑人。说到动情处,三毛眼眶都红了。
李敖听完眉头一皱,反问道:“你说你帮助黄沙中的黑人,你为什么不帮助黑暗中的黄人?你自己的同胞更需要你的帮助啊!舍近而求远、去亲而就疏,这可有点不对劲吧?并且,史怀哲不会又帮助黑人,又在加那利群岛留下别墅和‘外汇存底’吧?你怎么解释你的财产呢?”
这话一出来,桌上瞬间安静了。
三毛去撒哈拉,一开始是因为丈夫荷西在那儿工作,她跟着去的。在那里,她开始写撒哈拉威人的邻居,写沙漠中的饭店,写那里的琐碎日常,结果读者挺喜欢。于是,三毛有意无意就把自己拔高了,对标舍弃自己的私产,扎根苦难之地的史怀哲。这不难理解,艺术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嘛。
然而,当她在李敖边上试图给自己贴金时,李敖却丝毫不惯着。他直接抓到三毛的逻辑漏洞,批评三毛明明受利益驱动,却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远方行善的圣人。
一时间,三毛被怼到下不来台。她不是个会吵架的人,敏感而又柔软,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写进书里。被李敖这么一问,她根本无从反驳。平鑫涛见状,赶紧打圆场,把话题岔开。那顿饭,后半程没人再提这事。散场之后,两个人再没见过面。
李敖回去,把这事写进了文章里。他给这事起了个名,叫“三毛式伪善”,与“金庸式伪善”并列。他说,行善要彻底,要放弃,要没有退路。你在加那利群岛有别墅,有外汇,你还说什么远赴非洲救苦救难?
文章一出来,文坛彻底炸了。三毛的读者心疼她,觉得李敖太刻薄。也有人觉得李敖说得对,觉得三毛写书赚钱过好日子就是,非把自己说成救世主,这不是自我感动吗?
三毛没有公开回应,或者说,也不好回应。她后来继续写书,继续旅行,继续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其实,两人都没错,只是双方对“善”的理解不同罢了。三毛或许觉得,善是人心里长出来的,我想帮谁就帮谁,我离谁近我就帮谁,我去了非洲,我看见那些人,我心疼他们,我就帮。李敖觉得,善是有顺序的,有结构的,行善理应解决眼前的问题,帮助眼前的同胞,跳过自己的根,去帮助他人属于舍近求远。
这并没有对错之分,只是理念不同罢了。可以肯定的是,三毛不是坏人,她只是习惯把自己写进故事中;李敖更不是坏人,他就是看不惯别人用漂亮话包装自己。
那顿饭,成了三毛和李敖的唯一交集。两人留下的,是后世反复讨论的话题:帮助远方的人,到底算不算善?还是说,善必须有先后,必须有轻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