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2月,湖南瓦屋塘,22岁的红五师师长贺炳炎刚被锯掉右臂,人还没下门板。总指挥贺龙蹲在手术盘前,从血泊里捡起几块碎骨,用手绢包好揣进怀里,此后多年行军一直带在身边。
部队转移途中,他时常打开手绢给干部战士看:"这是贺炳炎的骨头,我要把它带在身边!三国时的关云长请医生刮骨疗毒,还写进了历史、传为美谈。我们的红军战士,我们的共产党员贺炳炎忍痛锯臂的英雄气概,我们也要把它写进历史,教育后代!"
这个故事,是贺炳炎的儿子们后来反复讲给外人听的。长子贺雷生15岁那年失去父亲,2026年,他发表追忆文章,说父亲的记忆"像烙进灵魂的火种,几十年来从未熄灭"。讲到父亲留下了什么,他说:没留下什么物质遗产,"但他用生命教会我:什么叫忠诚,什么叫担当,什么叫一个共产党员的骨头"。
1930年7月,湖北潜江渊博子口之战,17岁的贺炳炎已是贺龙的警卫班长。激战中贺龙派他去红六师传令,要该师从敌人侧后猛攻。命令传到,红六师发起攻击,白军腹背受敌,大败。可战斗结束,贺龙却发现这小子没回来。直到下午,贺炳炎才现身,身后跟着一长串俘虏。
原来传完令归队途中,他在峡谷里撞上几十个回撤的白军。孤身一人,只有一把大刀和腰间捡的几颗手榴弹,他左手提刀,右手高举手榴弹大喊:"缴枪不杀!红军优待俘虏!"白军一看是个半大孩子,领头军官举枪想还击,被他一刀劈了。其余的人吓得乖乖缴械,按他的命令把枪栓卸下来提在手里。一数,47个白军,47个枪栓,一个不少。
在这之前,他是个苦孩子。1913年生于湖北松滋,9岁丧母,给人放牛,学过篾匠、杀猪、打铁。儿子贺陵生说,父亲还上过武当山,拜一清道长学过刀法,练得刀术精湛。因为姓贺,又深得贺龙喜欢,平时形影不离,战友们给他起了外号"贺小龙",不少人真以为他是贺龙的儿子。
儿子贺京生后来专门澄清:"我父亲和贺老总并非亲戚关系,但感情胜似骨肉。"他还提到,有老同志说过一句很传神的话:"只要知道贺炳炎的部队在身边,贺龙就睡得踏实。"
1935年11月长征开始,贺炳炎升任红五师师长。12月过瓦屋塘,红五师的任务是从后面吸引敌人火力,掩护大部队通过。战斗中机枪手中弹牺牲,他抱起机枪没命扫射,打得敌人掉头往山上跑。激战正酣,他累得汗珠滚进眼睛,抬手胡乱一抹,侧面一梭子弹钻进右臂,棉衣袖筒顷刻被血浸透。他强撑着还想指挥,没走几步就栽倒了。
军团卫生部长贺彪赶来一看,当场落泪:"骨头炸得稀碎,土和棉絮都嵌进肉里了……保不住了,必须锯掉!"贺炳炎猛地坐起:"不能锯!我还要打仗啊!"明白不锯命就保不住,才咬牙说:"锯吧!贺老总还在等我归队。"
手术在老乡家门口的门板上做,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刀,只有一把借来的木工锯。有版本说,有人提议用大剂量吗啡止痛,他听说吗啡伤大脑还可能上瘾,一把打翻在地。他把毛巾塞进嘴里死死咬住,锯子下去"吱嘎吱嘎"地响,像在锯木头。三个小时,他一声没哼,毛巾被咬得稀烂,汗水浸透全身。
警卫员哭着问他疼不疼。他说"我不怕痛",还唱起了歌:"要吃辣子不怕辣,要干革命不怕杀。横下心来斗白匪,掉了脑壳碗大个疤……"
贺雷生说,"要吃辣子不怕辣,要干革命不怕杀",这首歌父亲回家后常唱给儿女们听,唱的时候,空荡荡的右袖筒一晃一晃。父亲一生负伤11次,身上16处伤疤,却从不言苦。1945年"七大"期间,他用左手给毛主席敬军礼,毛主席握住他的左手说:"贺炳炎同志,你是独臂将军嘛!今后你就免掉这份礼吧!"
建国后,因为战争创伤,他的身体彻底垮了,组织上给他装暖气,他把暖气让给医院和幼儿园,自己仍旧烧火炉;家人趁他外出偷偷把暖气装上,他回来大发雷霆,最后勉强留下,却立下规矩:不到最冷的时候不准生火。亲友劝他去北京养病,他不去,说贺龙让他坚守四川,"我必须死也要死在成都"。
1960年6月26日,在原有高血压和动脉粥样硬化症的基础上,他突发主动脉夹层动脉瘤,倒下后再没能起来。
昏迷中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军区后勤部长叫到床前:"你要尽快解决基层住房困难的问题!"接着自言自语:"我是不行了。等我死去后,那些先去见马克思的老战友问我:贺炳炎,革命成功了,你掌权了,你为大家做了些什么好事呀?我说我的部下还没房子住哩!难道我就这样去见老战友吗?"
7月1日21时40分,党的生日那天,他走了,47岁。长子贺雷生后来说了一句让人感到非常沉重的话:恐怕父亲到临死,都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
7月5日,成都军区举行公祭,天降大雨,满城军民冒雨为他送行,余秋里扶柩痛哭。贺龙亲笔写下挽联:"卓越功勋传千秋,革命精神永长存!"
贺龙的女儿贺捷生后来回忆,那几天父亲的眼里雾蒙蒙的,浮满悲伤,他不时叹气:"可惜了,太可惜了!他还那么年轻,连儿女都没有长大。"又说:"也难怪,他就是为中国革命战争而生的,20年枪林弹雨,出生入死,他把身上的血和力气都掏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