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瞿颖拿出10万元在常德给哥哥买下三居室婚房。同一年,她在北京接广告、拍挂历,单张身价已是普通工人十几年的收入。
房子钥匙寄到常德那天,瞿亚利在厂里请了半天假,骑车去邮局取。包裹不重,捏在手里硬邦邦的。他没立刻回家,拐到江边坐了一会儿。
傍晚母亲打电话到北京,“你哥刚才回来,钥匙放桌上了,话没说几句就进屋里了。”
瞿颖问,“他不高兴?”
“也不是。”母亲顿了顿,“就说让你别花这么多钱。”
瞿颖下周有杂志拍摄,还是抽空回了趟常德。进门时哥哥正蹲在卫生间修水管,旧工服袖口磨得发白。他抬头看她一眼,手上没停,“怎么突然回来了。”
“路过。”瞿颖把包放下,“房子去看过了?”
“看了。”
“楼层还行?”
“嗯。”
水龙头修好了,瞿亚利拧了拧把手,水声哗哗的。他关掉水,在毛巾上擦了擦手,“太宽敞了,我一个人住浪费。”
“结婚用正好。”瞿颖说。
瞿亚利没接话。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背对着她,“厂里最近效益不好,下个月可能要裁一批人。”
瞿颖靠在门框上,“裁了也好,那地方没什么前途。”
哥哥转过头看她。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喝了口水。
晚饭时母亲一直给瞿颖夹菜,说北京干燥,让她多喝汤。瞿亚利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里的新闻。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收拾碗筷时,瞿颖在厨房水槽边找到哥哥。他正把剩菜仔细封好,放进冰箱。
“钱我会还你。”他突然说。
瞿颖愣了一下,“急什么。”
“要还的。”瞿亚利关上冰箱门,声音很平,“总不能一直用你的。”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防盗窗上,细细密密的。客厅传来电视剧的对白声。
瞿颖擦了擦手,“哥,这钱你不用惦记。我在北京接两个广告就回来了。”
瞿亚利盯着水槽里未洗净的一粒米,伸手把它冲掉。“不一样。”他说。
雨下大了。两人站在厨房里,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瞿颖要走,瞿亚利推着自行车送她去车站。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很小的水花。
“就这儿吧。”瞿颖在车站入口停下,“你回去上班。”
瞿亚利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茶叶蛋,“妈早上煮的,路上吃。”
瞿颖接过来,塑料袋还温着。
车快开了。她转身往站里走,走了几步回头。哥哥还站在那儿,手扶着自行车把,见她回头,朝她摆了摆手。
长途汽车驶出常德时,瞿颖打开塑料袋。茶叶蛋下面压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整齐的一沓。
她靠在车窗上,看外面掠过的田野。哥哥一个月工资不到五百,这钱不知道攒了多久。
手机响了,是北京经纪人发的行程安排。下个月要拍三本挂历,两个电视广告。她回了个“好的”,把手机放回包里。
车继续往前开,离常德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