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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64岁胡适访美,35岁张爱玲得知后,专程去拜访。 她带着炎樱一起去的。纽约的秋天下午,阳光从高楼缝隙里切下来,一块一块铺在地上。张爱玲按照地址找到那排白色水泥方块楼,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眼,恍惚觉得自己还在香港。楼梯是直的,窄,踩上去咚咚响。到了门口,胡适开的门,穿着长袍,笑眯眯的,跟照片

1955年,64岁胡适访美,35岁张爱玲得知后,专程去拜访。
她带着炎樱一起去的。纽约的秋天下午,阳光从高楼缝隙里切下来,一块一块铺在地上。张爱玲按照地址找到那排白色水泥方块楼,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眼,恍惚觉得自己还在香港。楼梯是直的,窄,踩上去咚咚响。到了门口,胡适开的门,穿着长袍,笑眯眯的,跟照片上没什么两样,只是老了,整个人缩了一圈。江冬秀在屋里泡茶,玻璃杯,绿茶浮在上面。张爱玲坐下,手不知道放哪里,端杯子,放下,又端起来。炎樱倒是自在,跟江冬秀聊得热络,问她安徽人吃不吃辣,问她纽约住得惯不惯。胡适坐在对面,偶尔插一句,话不多。张爱玲后来回忆那天的感觉,说自己“如对神明”,其实神明倒不至于,就是这个人身上压着的东西太多,坐在他对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近,但摸不着。
第二次去是她自己。胡适把她让进书房。书架很高,几乎顶着天花板,但格子里没什么书,塞着一摞一摞的文件夹子,有的纸头从边上支棱出来。张爱玲扫了一眼就不敢再看,那堆东西让她心悸,像一个人把半辈子的账本都摊在那里,来不及收拾,也收拾不动了。胡适跟她聊,说你要看书可以去哥伦比亚图书馆,那儿书多。张爱玲笑了一下,没接话。胡适大概看出她不想去,或者不想谈这个,立刻换了话题,说起大陆的事。他说“纯粹是军事征服”。张爱玲顿了一下。她想说不是这样的,三十年代左派就已经是潮流了,哪个作家没受点影响,那不是什么征服,那是渗透,是空气,是所有人都在里面呼吸的东西。但她没说。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胡适脸上的笑淡了一下,很快又淡回去了。换了个话题。张爱玲后来写这件事,说胡适如果发现她有不同意见,很快就会转开。她记得的就是这两个瞬间:一个图书馆,一个军事征服。别的都模糊了,像隔夜茶,颜色还在,味道没了。
感恩节那天胡适给她打电话,请她吃火鸡。张爱玲刚跟炎樱在外面吃了烤鸭,回来吐了一地,接了电话,实话实说,说吃过了,还吐了。胡适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那改天吧。改天没来。后来是胡适来看她。
她当时已经搬进了救世军女子宿舍。炎樱托人介绍的,慈善机构,收留各种没地方去的人,酒鬼,离了婚没去处的中年女人,还有张爱玲这种从香港来的难民。客厅大得像个礼堂,黑洞洞的,有个讲台,台上有钢琴,台下扔着几张旧沙发,没人坐。暖气烧得半死不活,人在里面缩着。胡适来的时候张爱玲领他进去,找地方坐。胡适坐下来,环顾一圈,说这地方不错。张爱玲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有那种客套的笑,是真觉得不错。张爱玲后来记下来,说他“不像敷衍”。她送胡适出去,两个人站在台阶上,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冷。胡适围巾裹得紧,脖子缩在半旧的黑大衣里,肩膀厚,头脸大,整个人像一座铜像立在那里。张爱玲看着他,忽然觉得不真实。这个人站在救济所门口,穿着旧大衣,说着“不错”,像从一本旧书里走出来的人物,书页已经黄了,人还硬邦邦地立着,不肯散架。
她想起小时候在父亲桌上翻《胡适文存》的样子,想起姑姑说“胡适之这样年轻”。那时候胡适是活的,是照片上那个打蝴蝶领结笑得像猫脸小孩的人。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六十四岁,流落在纽约,住在一排白色水泥方块楼里,书架上的文件夹子没力气整理。她忽然看到了自己的以后。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旧大衣,这样的“不错”。她后来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说,那种感觉像“一阵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这话写得漂亮,但当时她没想这么多。当时她只觉得冷,想回去。
胡适把手插进口袋,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让她保重。然后走了。张爱玲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缩进街角,围巾的黑尾巴一晃,不见了。她转身上楼,客厅还是那么大,那么黑,钢琴上落了一层灰。她坐下来,手还凉着。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胡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