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家凤9月20日一大早发文，直接质疑“学好英语，才能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传播中华文化”的说法。他反问得毫不客气：连中国的历史文化和中国故事都不了解，英语说得再流利，又拿什么讲给世界听？

汤家凤可是考研数学名师，南京工业大学副教授，讲高等数学全程脱稿的那种人。按理说一个教数学的，犯不着跟英语过不去。但恰恰是因为他常年站在讲台上，看多了学生们的真实状态，有些话才憋不住。

他说的是个什么现象呢？其实不复杂。

你随便翻翻现在的中小学英语课堂，或者看看各种英语比赛的题目，会发现一个很普遍的套路。

老师让学生用英语介绍春节、介绍中秋节、介绍京剧脸谱，孩子背得滚瓜烂熟，上台表演也像模像样。

但你多问一句，春节为什么要贴春联？中秋的月亮在中国人心里到底意味着什么？很多孩子就卡壳了。他们能用英语说出“Spring Festival”和“Mid-Autumn Festival”，但对中国这些节日背后的情感逻辑和文化根脉，其实一知半解。

北京师范大学的滕珺也谈过这个事。她在听课过程中发现，原本好好的一节英语课，为了“讲好中国故事”，把其他国家的文化全回避了，只讲中国内容。

她的判断很直接：英语课本来是帮助学生了解世界、开阔眼界的为数不多的通道，如果这个通道关了，语言本身也就成了无趣的空壳。

更值得琢磨的是，滕珺还点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很多学校把“讲好中国故事”简单粗暴地理解成了“把中国故事翻译成英文”。翻译当然需要，但翻译不是全部。真正的文化传播，是要找到两种文化之间能产生共鸣的那个连接点。

她举了个例子，向中国游客介绍芬兰赫尔辛基的一座中世纪城堡，与其罗列一堆历史事件，不如说一句“这就是赫尔辛基的潭柘寺”。一句话，对方就懂了，因为潭柘寺在中国人心里的分量，和那座城堡在芬兰人心里的分量是对等的。

所以汤家凤那句话，表面上是骂英语，实际上骂的是这套表演式的教学逻辑。连自己文化里的东西都还没吃透，就被推到台上去用外语“输出”，输出的能是什么？只能是背下来的稿子。

那有人可能要问了，英语到底还要不要学？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教育部的数据已经给得很清楚了。

根据现行课程方案，中小学外语课时占比只有百分之六到八，明显低于语文的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二，也低于体育与健康的百分之十到十一。

英语早就不是那个跟语文数学平起平坐的“主科”了。课时在减，权重在降，这是摆在桌面上的事实。

但降课时不等于不重要。真正的问题不在“学不学”，而在“怎么学”。

有研究者在分析小学英语教学实践时发现，课堂上学生忙于机械操练词汇和句型，被动接受民俗、节庆等文化内容，却缺少在真实语境中运用语言去体验和表达的机会。

说白了，文化学习变成了背知识点，语言学习变成了背句型，两边各干各的，谁也不挨着谁。

这种“两张皮”的状态，才是汤家凤愤怒的真正靶子。

再看看就业市场的情况，可能会看得更清楚。

2024届外语类本科毕业生的平均月收入是5839元，比全国本科毕业生平均水平的6199元还低了一截。纯语言岗位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可替代性越来越高。

但另一边，企业端反复在喊缺人，缺的是那种“既懂语言又懂业务流程”的复合型人才。外经贸行业的调研数据显示，“语言加国际商务”方向的人才需求占比高达67.28%。

这说明什么？说明市场淘汰的不是英语，淘汰的是只会英语的人。

回到汤家凤那句话。一个连自己国家历史地理、风俗人情都说不清楚的学生，你给他一本英语教材，让他去跟外国人介绍中国，他能介绍出什么来？他只能背几段现成的稿子，遇到一个追问就原形毕露。

这不是讲好中国故事，这是在完成一个英语口语作业。

真正的文化传播，从来都是从内往外生长的。你对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了解足够深，对身边这些人的喜怒哀乐足够熟悉，你才能找到那个让外国人也能感同身受的切入点。

滕珺文章里提到的《西游记》翻译就是一个好例子。

直译成“Journey to the West”当然没错，但更打动西方读者的是“Monkey King”，因为“个体英雄”这个概念在西方文化里有天然的共鸣点。

所以汤家凤发这条文，与其说是在否定英语的价值，不如说是在提醒一件事：讲好中国故事这四个字，重点从来不在“英语”上，而在“中国故事”上。故事本身立不住，用什么语言讲都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