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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害得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却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 徐恩曾在重庆接到那通电话后,手指在冰凉的听筒上停了好几秒。他缓缓走回书房,打开了那只随身皮箱。箱子里除了几件旧衣裳,就是那本翻毛了边的《曾文正公家书》。他的手没有去翻书,而是探向箱盖内侧一个隐秘的夹层,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方正正的纸。 那是一张提

他害得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却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

徐恩曾在重庆接到那通电话后,手指在冰凉的听筒上停了好几秒。他缓缓走回书房,打开了那只随身皮箱。箱子里除了几件旧衣裳,就是那本翻毛了边的《曾文正公家书》。他的手没有去翻书,而是探向箱盖内侧一个隐秘的夹层,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方正正的纸。

那是一张提货单,日期是1944年秋天,货品栏写着“五金零件”,收货人是王素卿在成都那家运输公司的化名。这张单子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货物夹层里实际装的东西,和徐恩曾通过中统渠道安排的“特别护送”。戴笠递上去的材料里,有走私,有假钞,却独独漏了这一件。徐恩曾把它留下,不是出于怀念,而是当作最后一根能勒死对方的绳索——如果戴笠真要赶尽杀绝的话。

但现在,绳索没用了。委员长的手令已下,“永不录用”四个字砸下来,比任何绳索都结实。他盯着提货单看了片刻,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有个铜制的打火机。他点燃了纸的一角,看火苗慢慢吞掉那家公司的名字,吞掉日期,最后在指尖感到灼痛前,松手让灰烬落进瓷质的烟灰缸里。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真正要带走的很少:几件贴身的衣物,一些金条和美钞,还有那本书和夹在里面的照片。费侠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下了平日的中统制服,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船票是明天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直接到基隆。”

徐恩曾点了点头,没问她是如何弄到票的,也没问她今后怎么打算。他们之间的话,从结婚那天起,似乎就越来越稀薄了。他看着她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烟灰缸里那团蜷曲的黑灰,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讥诮,又像是了然。

抵达台湾后的日子,是徐恩曾从未想象过的下沉。台北的小公寓潮湿闷热,邻居是陌生的本省口音。他尝试做生意,拿出当年搞特务工作的缜密去调查市场,却发现账本和枪杆子是两回事。他倒卖的五金,进价就比市价高;经营的饭馆,招牌菜不合本地人口味,不到半年就关了张。每赔一笔,他箱子里那些硬通货就少一摞。

费侠在第三年去了美国。临走前一夜,她坐在那间狭小的客厅里,对徐恩曾说:“这里没有我们的位置了。”他问:“美国就有吗?”费侠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像多年前在武汉时那样,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第二天清晨,她独自去了机场,没有让他送。

徐恩曾彻底成了一个孤老头。脑健忘症越来越严重,有时去买包烟,付了钱却忘了拿烟就走;有时煮上一壶水,转身就忘了,直到壶底烧穿。唯一清晰的是偶尔接到的翻译活计——一些俄文工业资料,由中间人悄悄送来,报酬微薄。他伏在昏暗的灯下,一个词一个词地抠,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过去的自己,那个留美的工学硕士。

1960年,回忆录出版,书名冠冕堂皇。出版社的人来取稿时,恭维他“史料珍贵”。他笑了笑,没说话。书里写了许多中统如何对付共产党,写了他与戴笠的明争暗斗,写了许多人的名字和他们的结局。但关于他自己的倒台,只有含糊的一句“时局所迫”;关于那些女人,张氏、王素卿、费侠,一个字也没有。

最后的几年,他常去住处附近一座小寺庙,什么也不求,只是坐在廊下看香客来往。1985年春天,他因肺炎被送进荣民总医院。弥留之际,神志忽然清明了一瞬,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天花板,喃喃说了句什么,守夜的护士没听清,好像是个地名,又像是个人名。

他去世后,遗物由寺庙接管。骨灰坛旁的柜子里,摆着那只旧皮箱。寺庙的居士整理时,打开箱子,除了衣物,就是那本《曾文正公家书》。书签还在老位置,那张年轻女子的照片边角已磨得近乎透明,背面的字迹也淡了:“民国二十七年春,汉口。”

居士合上书,将箱子推回柜子深处。寺庙外,台北的街道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没有任何东西记得,有个叫徐恩曾的人曾在这里度过他漫长的、无人问津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