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0月的武汉,已经成了一座空城。机关撤了,档案烧了,军队开走了,江面上最后几条轮船的汽笛声也消失了。然而就在这座即将陷落的孤城里,还留着一个中国人——他不是军人,手里没有枪。每隔几个小时,周恩来会打来电话,劝他随自己的车队撤离,他一次次婉言谢绝。他的办公室同仁全被他送走了,他孤身一人,守到规定的那一刻,只为完成一件事:召来外国记者,向全世界正式宣布——国民政府已经离开武汉。
这个人就是董显光。这段经历后来写进了他的日记,而当时,全中国知道他名字的人,寥寥无几。
这个人为什么要留下,凭什么敢留下来?
翻开他的履历,答案一目了然。1887年,董显光生在宁波一个穷苦人家,靠教会资助赴美,是中国第一个走进密苏里新闻学院的人,又入哥伦比亚大学普利策新闻学院首届就读,其间还在《纽约时报》工作。
1913年归国途中,他在海轮上与孙中山不期而遇,第一份工作是孙中山介绍的。后来他混迹北洋政界,当过交通部顾问,因政绩三次授勋,做过吴佩孚的外国事务顾问,又随海军将领杜锡圭环球考察——革命党、北洋军阀、外国政要,所有的门他都进过,所有的局他都看得懂。这样的人,天生就是隐在幕后的角色。
抗战一打响,他立刻从报人变成了战士。1937年淞沪会战期间,他在上海租界里率先组建"反日委员会",与沪江大学校长刘湛恩联手,在日本人眼皮底下从事反日宣传。要知道,同一时期的上海滩,日本驻沪副总领事岩井英一正披着记者外衣,专以中国文人为结交对象,搜集中国战略情报——敌我双方用同一种身份作战,报人就是最好的掩护。两年后,与董显光并肩作战的刘湛恩,倒在了日伪特务的枪口下。
而董显光活了下来,并且被蒋介石急召入幕。1937年底,他以军事委员会第五部副部长身份组建国际宣传处——国民政府有组织的对日信息战与宣传战,正是从他手里开始的。
这个机构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它下辖六科四室,其中新闻检查室负责检查外文电讯,把军事机密死死挡在新闻渠道之外,这是防谍保密的第一道闸门;日本研究室专解日本政军动向;而对敌科干脆就是一座监听站——昼夜收听日本广播,译电直送党政首长,再把日方广播和印刷品整理分析,编成《敌情研究》与《敌方谬论》分送最高层。机构里甚至供养着流亡上海的日本左翼作家鹿地亘、日语播音的"绿川英子"——攻心战与情报战,在董显光手里是同一件事。
1938年国际宣传处从南京撤到武汉,武汉就成了它的总部,胡风当年的日记里还留下过一笔:赴董显光欢迎鹿地亘的晚宴。
也正是在武汉,他留下了此生最惊险的一幕。据董显光日记记载,武汉撤退时,蒋介石命他坚持数日,等机关人员全部撤离后再宣布消息;周恩来每隔几小时打来电话,劝他随自己的车队撤离,他都婉言谢绝,直到把办公室同仁全部送走,孤身坚持到规定时刻,向外国记者正式宣布政府离去。
这段孤城独守的故事,仅见于他本人的日记,尚无第二手材料佐证——但背景是成立的:周恩来恰恰是武汉最后撤离的人之一,10月24日晚还在《新华日报》社口授最后一篇社论,25日凌晨才动身。两人同城,时间的缝隙严丝合缝。
更能说明他位置之特殊的,是抗战八年间中宣部的人事沉浮:部长前后换了五任,其中还包括后来当了汉奸的陈公博、周佛海,唯独他这个副部长纹丝不动——上司投敌了,下属倒戈了,真正为蒋介石守住这条隐蔽战线的,恰恰是那个不穿军装的人。
1939年10月10日,蒋介石直接给他发来密电,指示对美宣传集中火力推动经济制裁;董显光据此在纽约重建办事处,联络亲华团体、策动抵制日货,甚至把泛太平洋通讯社改组为中国新闻社,让国民党的声音直插美国报端。
1942年11月18日,他陪宋美龄登上波音307客机赴纽约。这场后来被称作"宋美龄旋风"的访问——国会演讲、白宫做客、全美巡回——表面上风光无限,背后每一个舆论细节都是这个报人在操盘;此行还肩负着政治游说、争取美援的特殊使命。
1943年12月,美国废除了实行六十多年的《排华法案》——这条舆论暗线究竟起了多大作用,档案里没有写明,但锡矿借款、钨砂借款、美国冻结日本资产,一步步都踩在他铺就的路上。他的儿子董时亮,此刻正在美国受训开战斗机。
至于"戴笠的特务导师"那个传闻,有材料称,蒋介石在公众场合认出这位英文老师之后,曾命戴笠尊其为师;而1934年,蒋亲自介绍他入党。真相究竟几何,他日记里的笔触始终克制。
1949年之后,他赴台执掌中国广播公司与《中央日报》,1952年出任战后首任驻日大使,1956年转任驻美大使,1958年以总统府资政退隐,晚年用英文写就《基督教在台湾的发展》。
1970年他移居美国,次年1月9日病逝纽约,享年八十四岁。
回望董显光的这一生,1938年那座武汉空城,大概是他一生的缩影:所有人都走了,他留下,对着全世界的麦克风,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转身走进历史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