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我们东北人比较惯孩子，三十多岁了，还是孩子呢!
我今年三十四，在沈阳一家汽修厂干活。我妈打电话来，说，老儿子，晚上回家吃饭，妈给你炖酸菜。我说，妈，我都三十四了，别叫老儿子了。她说，你八十也是我老儿子。我挂了电话，旁边的工友笑，说，你妈还拿你当小孩呢。我说，东北妈都这样。他说，那你也够幸福的。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媳妇总说我妈惯我。有一回我感冒，我妈从铁西坐公交来浑南，拎了一兜子药，还有一保温桶小米粥。进门先摸我脑门，说，发烧没。我说，妈，我就是嗓子疼。她说，嗓子疼也是病。她把粥倒出来，看着我喝，喝完又给我掖被角，说，睡一觉。我媳妇站旁边，说，妈，他都三十多了。我妈说，三十多咋了，在我跟前，他就是孩子。我媳妇后来跟我说，你妈对你，比对我闺女还上心。我说，那能一样吗。她说，怎么不一样。我说，我闺女才五岁，我妈惯她正常。我媳妇说，那你呢。我答不上来。

其实我知道我妈惯我。从小到大，没让我干过家务。我结婚前，连袜子都是我妈洗。结婚后，我媳妇接过这活，洗了两年，不干了，说，你自己洗。我就自己洗，洗得不太干净，我妈来串门，看见了，二话不说，把盆端过去，重新洗。我媳妇说，妈，你别惯他。我妈说，顺手的事。我媳妇翻个白眼，回屋了。我妈洗完袜子，晾上，跟我说，你媳妇挺好的，别惹她生气。我说，我哪敢。我妈说，你小时候淘，你爸打你，我拦着，现在你媳妇管你，我可不拦了。我说，妈，你变心了。她笑了，说，我向着理。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那时候她在副食店上班，站柜台，一天站八个小时，回来还得做饭。我放学回家，她还没下班，我就坐在门口等。冬天冷，她把棉袄脱下来给我裹上，自己穿毛衣。我说，妈你冷。她说，不冷，妈脂肪厚。我那时候小，信了。后来才知道，她哪是脂肪厚，她是舍不得买棉袄。有一年冬天她咳嗽，咳了一个月，我让她去医院，她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我偷偷攒了零花钱，给她买了件棉袄，八十块，在五爱市场买的。她穿上，说，暖和。然后哭了。我说，妈你哭啥。她说，我老儿子长大了。那年我十二。

后来我长大了，真长大了，三十四了。可在她眼里，还是十二。去年我厂里效益不好，工资降了，我愁，晚上睡不着，在阳台抽烟。我妈不知道咋知道了，第二天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说，妈这有五万，你先拿着。我说，妈，我不要。她说，拿着，妈花不了多少。我说，你自己留着养老。她说，你就是妈的养老。我拿着那个存折，翻开，上面一笔一笔，都是她这些年攒的，有三百的，有五百的，最大一笔两千，存了三年。我把存折合上，塞回她兜里，说，妈，我有。她说，你有是你的，这是妈的心。我说，我真有。她说，那你抽什么烟。我说，抽烟跟钱没关系。她说，那就是有事。我瞒不过她，说了。她听完，说，没事，大不了回家，妈养你。我说，妈，我都三十四了。她说，三十四咋了，妈七十了，妈还能养你。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家，我媳妇问我，妈是不是给你钱了。我说，没有。她说，你别瞒我。我说，真没有。她说，你妈那人，有点钱就惦记你。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别老让她操心。我说，我没让她操心。她说，你抽烟抽到半夜，她不操心才怪。我没说话，把烟掐了。

我妈惯我，不光惯我，还惯我闺女。我闺女要啥她买啥，玩具堆了一屋子。我媳妇说，妈，别买了，惯坏了。我妈说，惯不坏，我老儿子就是惯大的，你看，多好。我媳妇说，好啥，袜子都不会洗。我妈说，他会洗，洗得慢。我媳妇说，妈，你就护着他吧。我妈说，我不护他护谁。我闺女在旁边喊，奶奶，我也要护。我妈说，对，奶奶也护你。一家人都笑了。

上个月我妈过生日，我给她买了件羊绒衫，六百多。她说，买这干啥，浪费钱。我说，你穿。她穿上，在镜子前照，说，好看不。我说，好看。她说，太贵了。我说，不贵。她说，你一个月挣多少，别乱花。我说，没乱花。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老儿子知道疼人了。我说，我一直知道。她说，以前不知道。我笑了，说，妈，你记性不好。她说，我记性好着呢，你小时候尿床，我都记得。我说，妈，别说了。她说，咋的，三十四了还怕人说尿床。我媳妇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吃完饭，我妈坐沙发上，我闺女趴她腿上，她摸着我闺女的头，说，慢点长，不着急。我闺女说，奶奶，我想长大。我妈说，长大干啥，长大就得自己洗袜子了。我闺女说，那我让爸爸洗。我妈笑了，说，你爸洗不干净。我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忽然觉得，我妈说得对。在东北，三十四了，还是孩子。因为有人愿意惯着你。我妈惯了我三十四年，我惯我闺女五年，我闺女将来惯她的孩子。一代一代，都是这么惯下来的。有人说这是溺爱，可我觉得，这是底气。是知道不管在外面多累，回家有口热乎饭。是知道不管混成啥样，有人叫你老儿子。我妈今年七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可她说，妈还能养你。这句话，比啥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