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拉尼的江山不稳,叙利亚全国性抗议已经持续数日,网上甚至出现了“推翻朱拉尼”“阿萨德回来吧”之类的画面和说法。
但真把这场抗议看明白,你会发现,叙利亚人现在最关心的,恐怕不是谁重新坐进总统府,而是一个更加朴素的问题:明天的油还能不能加得起,面包还能不能买得起,一家人的日子到底怎么过。
换句话说,他们未必想回到阿萨德时代,但同样不会因为阿萨德倒台,就自动接受一个让生活成本不断上涨的新政府。
这才是艾哈迈德·沙拉,也就是过去大家更熟悉的“朱拉尼”,现在真正头疼的地方。
9月13日前后,叙利亚政府调整燃油价格,柴油一下上涨40%,95号汽油上涨约28%,90号汽油上涨约26%,家庭和工业用燃气也跟着上调。
消息落地以后,从阿勒颇、伊德利卜,到哈马、代尔祖尔、拉卡、哈塞克,多地出现抗议,有人烧轮胎,有人堵公路,还有人拦住运油车队。大马士革通往阿勒颇的重要公路一度受到影响。
这件事看起来是油价,实际上烧出来的却是叙利亚社会积压多年的一肚子火。
为什么?
因为燃油在叙利亚不是普通商品,而是整个物价体系的“总开关”。
柴油一涨,货车运输先涨;货车一涨,蔬菜、粮食、建材跟着涨;出租车和小巴成本上涨,普通人每天上下班也要多掏钱。一个叙利亚出租车司机说得非常直白:油价上涨以后,蔬菜和所有东西都会涨,那普通人怎么办?
这才叫真正的连锁反应。
更要命的是,叙利亚老百姓的家底早就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数据是,接近90%的叙利亚人生活在贫困之中;世界银行则估算,十多年战争让叙利亚经济规模相比2010年累计缩水超过一半。
叙利亚全国重建所需要的资金,更是以两千亿美元计算。对于这样的国家来说,你告诉老百姓“宏观经济正在恢复”,他可能点点头;但回家一摸口袋,发现工资追不上油价,态度马上就不一样了。
这里恰恰暴露出沙拉政府目前最大的矛盾。
过去打天下的时候,问题比较简单:敌人是谁,前线在哪里,仗怎么打。
现在坐天下了,题目突然变了。
老百姓不会天天问你当年攻下了多少城市,他们会问停电怎么解决,工资什么时候涨,学校能不能正常上课,冬天有没有柴油,市场上的肉为什么越来越贵。
战争年代可以靠口号聚集支持,和平时期最后看的还是账单。
从这个角度说,沙拉现在经历的,是一次典型的“从武装领导人到国家治理者”的考试,而且这场考试没有补考说明书。
当然,叙利亚政府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能源部门解释,叙利亚最大的巴尼亚斯炼油厂正在进行大规模检修,国内炼化能力下降,而国际成品油价格、运输、保险成本又明显上涨。叙利亚每天大约需要30万桶原油和石油产品,本国产量只有大约10万桶,柴油供应中约六成需要进口。
说白了,这是一个穷国家碰上了昂贵能源,还偏偏赶上自家最大的“厨房”停火检修。财政不补贴,老百姓扛不住;财政继续补贴,政府自己也快扛不住。
问题在于,经济学上的“成本必须传导”,到了政治上可不是一句话就能解释过去的。
老百姓会问:为什么总是我来承担?
这也是这轮抗议最值得沙拉政府警惕的地方。
以前叙利亚内部的很多冲突,都能找到明显的政治、宗派或者地区标签。沿海地区有阿拉维派问题,南部有德鲁兹人问题,东北部还有库尔德问题。
但油价不认民族,也不认宗派。
阿拉伯人的车要加油,库尔德人的拖拉机也要加油;逊尼派要买面包,阿拉维派同样要买面包。
所以生活成本问题一旦处理不好,反而可能把原本彼此分散的不满,暂时装进同一个篮子里。
我认为,这才比网上几句“阿萨德回来吧”更值得关注。
因为真正决定一个新政权能不能坐稳的,从来不是有没有人怀念旧政府。任何经历过政权更替的国家,都会有人怀旧、有人后悔、有人借旧人骂新人。
9月17日,叙利亚能源部门宣布调整方案,对取暖、农业等用途推出每升115叙利亚镑的低价柴油,对部分生产和服务行业提供150镑一升的柴油,普通标准柴油仍为175镑。
同时准备重新启动部分地方炼油设施,预计增加约3.5万桶的日处理能力。
这说明大马士革至少读懂了街头传来的信号:经济改革可以算大账,但不能只算政府的账,不算老百姓的账。
沙拉现在最大的优势,是阿萨德时代留下的经济废墟给了新政府一定的时间和解释空间;西方制裁逐步松动,世界银行等国际机构重新进入,海湾国家资金也在回流,叙利亚确实拥有战后重建的机会。
但他的弱点同样明显:人民的耐心往往比重建工程的工期短得多。
叙利亚真正的第二场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这场战争没有坦克,也没有导弹。
战场就在菜市场、加油站、公交车和普通人的钱包里。
谁能让这些地方先恢复正常,谁才算真正赢得了叙利亚的战后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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