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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开慧入狱后,李淑一曾经去看过她。探监时,李淑一劝杨开慧: 你这么年轻,才29岁,还有三个孩子,你就暂时答应何健的要求吧。发个和润之发表脱离夫妻关系的声明,以后再寻找机会复合。 李淑一说完,看着杨开慧。杨开慧没立刻回话,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慢地捻着囚衣磨破的边。 “淑一,”她终于开口,

杨开慧入狱后,李淑一曾经去看过她。探监时,李淑一劝杨开慧: 你这么年轻,才29岁,还有三个孩子,你就暂时答应何健的要求吧。发个和润之发表脱离夫妻关系的声明,以后再寻找机会复合。

李淑一说完,看着杨开慧。杨开慧没立刻回话,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慢地捻着囚衣磨破的边。

“淑一,”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这话不像你会说的。”

李淑一低下头。铁栏外的光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听见自己声音发干:“岸英才八岁。”

杨开慧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抽动,很快又平复了。“正因为他八岁,”她说,“我不能让他将来知道,他妈妈是这样活下来的。”

“活着才有将来。”

“有些事比活着要紧。”杨开慧转过脸,正对着李淑一,“你还记得我们在屏风后面听他们说话吗?润之说,总要有人先站在光里,哪怕背后是黑的。”

李淑一记得。那时她们都还年轻,毛泽东说话时眼睛很亮,柳直荀在旁边点头。杨开慧总是听得很认真,手指悄悄在膝盖上划字。

“那是以前。”李淑一说。

“现在也没变。”杨开慧顿了顿,“直荀有消息吗?”

李淑一摇头。去年秋天就没信了,有人说在洪湖,有人说已经牺牲。她没敢往深处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守的脚步声在走廊那头响起来,又慢慢远去。

“帮我个忙。”杨开慧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告诉家里人,别费钱打点。钱留着,孩子们要用。”

“润之那边……”

“不要告诉他具体情形。”杨开慧打断她,“就说我很好。”

李淑一眼泪涌上来,她使劲眨掉。“你一点也不像坐牢的人。”

杨开慧居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李淑一想起她们从前在师范学堂读书时的样子。“坐牢也是斗争。”她说,“何健越急,说明前线打得越好。”

探视时间快到了。李淑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飞快地从铁栏缝隙塞过去。“一点吃的,给孩子也分点。”

杨开慧接过,捏了捏,是几块硬糖。她点点头,没道谢。

“下次来,”李淑一站起来,“我给你带件厚衣裳。”

“不用来了。”杨开慧也站起来,手扶着铁栏,“危险。”

两人隔着栏杆对视。李淑一想再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听见杨开慧在身后轻轻叫了她一声:“淑一。”

李淑一停住,没回头。

“好好教书。”杨开慧说,“将来用得着。”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李淑一自己的。她走出监狱大门,外面天色阴沉,长沙的深秋冷得刺骨。她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才朝街对面走去。

糖是她特意买的。杨开慧小时候爱吃糖,后来戒了,说太甜的东西让人软弱。但岸英还是个孩子。

李淑一沿着街道慢慢走,想起上次见杨开慧是在板仓。那时杨开慧带着三个孩子住在老屋,白天教农民识字,晚上整理材料。她们坐在灶间说话,灶火映着杨开慧的脸,她说等革命成功了,要办很多学校,让穷人的孩子都能读书。

“你自己的孩子呢?”李淑一问。

“他们会有新世界。”杨开慧当时这么说,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

现在那火好像还在李淑一眼前烧着,尽管监狱里那么冷,那么暗。

她走到街角,回头看了一眼监狱灰色的高墙。几个麻雀落在墙头,又扑棱棱飞走了。

回到家,丈夫柳直荀的照片还摆在桌上。李淑一站着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拿起来擦了擦,又放回去。

她铺开纸想写点什么,毛笔提起,墨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最终她什么也没写,只是把纸慢慢揉成一团。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