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爬上王府的屋檐,胤禛一个人坐在案前,酒盏里映着半明半暗的烛火。
旁边那个叫耿氏的小宫女没急着出声,先把壶捂热了,才轻轻挪到桌边。
“贝勒爷,这酒凉了伤胃,奴婢给您换一盏热的。”
胤禛抬眼,没答,只把空杯往烛边一搁。
耿氏便懂了——不是赶人,是准她留下。
她给自己也倒了一小盅,不多,像试温,也像试人心。
两人没客套,第一杯下去,屋里只剩酒液撞杯壁的轻响。
“几岁进的府?”胤禛忽然问。
“十三。”耿氏垂着眼,“阿玛在内务府当差,奴婢本分做人、本分当差。”
胤禛“嗯”了一声,指节在杯沿蹭了蹭。
他这人向来不爱热闹,身边人越多,话越假;偏偏眼前这小宫女,不抢词、不装乖,倒酒时手腕稳得像定了秤。
后来几天,耿氏的活还是擦桌、添茶、收炭灰。
可胤禛写字时,墨研得轻了;他皱眉时,茶端得来恰好七分烫;他不出声,她也不出声。
有回他写废了一张纸,揉了扔地。
耿氏蹲下去捡,指尖碰到纸边墨渍,没缩,也没多嘴说“爷别恼”。
胤禛低头看她:“你不怕我?”
“怕。”她声音平,“怕的不是爷,是自己做差了事,连累阿玛,也糟蹋了这份差事。”
胤禛沉默半晌,忽然笑了下,不算笑,更像冰面裂条缝。
“你比那些巧言令色的人,耐看。”
冬天下第一场雪时,耿氏已经能磕磕巴巴念 《三字经》了。
书是胤禛丢给她的,没说“赏”,只说“别浪费灯油”。
她把书压在枕下,白天擦铜壶,夜里摸黑比划笔画——
宫里最金贵的从不是衣裳,是“主子愿意多看你一眼,却又不把你当玩意儿看”。
再往后,府里风言风语起来了。
有人说她会喝酒、会来事;有人酸她命好。
耿氏听见了,也不辩,依旧贴墙根走,壶擦得能照见人影。
她心里清楚:
在这深宅里,不争不是傻,是保命;
肯陪闷酒的人很多,肯陪沉默的没几个。
康熙五十年,她生下五阿哥弘昼。
雍正即位,封裕嫔;后来又晋裕妃。
等乾隆年间,老太太活到九十六,宫里都叫她裕皇贵太妃。
后人爱写“十三岁陪酒,一杯定终身”,其实没那么玄。
那晚真正发生的,不过是——
一个不愿多说的皇子,遇上一个不多说的宫女;
酒没多喝,分寸没乱;
线很细,但她攥住了,就没松。
雪落王府那一夜,谁也没提以后。
可门帘一放,炭盆一红,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