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法战争期间,清军入越南后大量拐卖当地妇女到广东。
中法军队在越南你来我往,战线之外,另一条隐秘的线路也忙碌起来。一队清军溃勇从凉山方向下来,马背上除了刀枪,还驮着几个被捆住手脚的越南女子。这些女子牙齿染得漆黑,衣衫褴褛,眼神空洞。为首的什长掂了掂腰间刚换来的几两碎银,催促手下快走。他们不走官道,专拣山路,目的地是广东高州的私牙行。
高州府郊外一处僻静的大院,人牙陈老板正等着验货。他手里拿着一本《越南新闻录》,对着其中几行字冷笑:“‘离乱之后,人口极贱’,哼,那是越南人自己的价钱。运过这边来,利可是翻倍的。”前几日,他刚收到驻越清军一位同乡托人捎来的信,说又有一批“货”要到了。
几个女子被推搡着带进院子。陈老板挨个捏着下巴检查,主要是看年龄和体格。一个少女挣扎了一下,立刻被旁边的军汉踹倒在地。“四五两银子弄来的,到这,卖个十五六两不成问题。”陈老板对什长说,“她们也算命好,广东这边缺女人缺得厉害,买去好歹有条活路,总比死在越南强。”
生意谈拢,银货两讫。什长带着手下喝酒去了,陈老板则开始给这批“交趾婆”编造来历:有的是父母双亡自愿投奔,有的是家乡遭了匪被救下,总之都是“干净”身份。他知道,前来买妻的大多是些攒了点钱但本地娶不起亲的农户或小贩,他们只要女人能干活、能生养,来历糊涂点没关系。
几乎同时,广西边境,一支军容相对整肃的队伍正开赴前线。这是冯子材率领的萃军。行军途中,冯子材接到几封密报,脸色越来越沉。其中一封是滇军统帅唐炯写来的私信,信里直言不讳:“粤军专以抢掳妇女,赴粤东贩卖为事,军中妇女多于勇丁,敌来即各顾家口溃退。”冯子材一拳砸在桌上。
抵达前线大营,冯子材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所有将官,颁布军纪。他命人将几条禁令誊抄张贴各处营盘,内容一条比一条严厉,最后一条墨迹最浓:“拐卖人口者斩!”下面有个参将低声嘀咕:“这拐卖之事,各军皆有,法不责众啊。”冯子材耳尖,厉声喝道:“众?在我萃军,一人犯法,一人当斩!我冯子材的刀,就是斩这个‘众’字用的!”
军令一出,营中气氛骤紧。几日后,果然有一起顶风作案。几个原属别部、临时划归萃军管辖的兵勇,在附近村庄掳了两名越南女子,打算趁夜运走,被冯子材的亲兵巡查队逮个正着。人赃并获,冯子材连夜升帐。
帐内火把通明,两名越南女子瑟瑟发抖地跪在一旁。冯子材问明情况,盯着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兵勇:“军令第四条,是什么?”无人敢答。“斩!”冯子材吐出这个字。次日清晨,全营集合,那几颗人头就挂在辕门外的高杆上。自此,萃军驻地方圆数十里,拐卖之风绝迹。
而千里之外的广东罗定州,县令杜凤治正在灯下写日记。他白天去乡间巡视,看到的景象让他忧心忡忡:“此地妇女最苦,在田作工者皆妇人……男子何事何在,习懒性成……往往老妇年已五十六十,生子七八个皆强壮有力,倘皆无妻,则必流为匪盗。”他知道,本地溺女婴的恶习导致男女失衡,底层男子娶妻极难。正是这种扭曲的需求,滋养了从越南贩卖妇女的黑市。他管得了自己一县,却断不了那条从越南战场延伸过来的罪恶链条。
冯子材靠峻法管住了自己的部队,但他挡不住整个战区的溃兵和人牙,也填不平广东底层那庞大而绝望的婚配缺口。被拐卖的“交趾婆”,不过是这场战争里,最无声也最悲惨的战利品。辕门外高杆上的人头在风中渐渐干枯,而通往广东的山路上,新的身影依旧在黑暗中蹒跚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