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8年，45岁的李鸿章看到母亲露在轿帘外的脚，忙低声说：“娘，你把脚往回收收。”没想到李母一脚踢开轿帘：“不孝的东西，你老子都不嫌我脚大，你倒嫌我脚大！”
李鸿章脸上一阵发烫，轿子前后随行的淮军亲兵都把头低下去，谁也不敢往这边看。他赶紧翻身下马，几步赶到轿窗前，弓着腰说：“娘，儿子不是嫌您，是怕外头人瞧着笑话。”
李母把轿帘一摔，声音震得轿框都嗡嗡响：“笑话？我李氏活到六十八，从肥东乡下走到合肥城里，再从安庆走到金陵，哪个笑话过我？你爹当年在京城做官，同僚的太太哪个不是三寸金莲，就我这一双天足，你爹还专门给我打了一双银鞋拔子，说大脚婆娘走路稳当，生出来的儿子站得直。你倒好，做了两江总督，嫌你娘脚大丢人了？”
李鸿章额上冒出汗来。他这次把母亲从合肥接到江宁府衙奉养，原是一桩光宗耀祖的事。老太太这辈子不容易，三十岁守寡，靠几亩薄田把六个儿子拉扯大，老大李瀚章如今是湖广总督，老二李鸿章是两江总督，老六李鹤章也官至道台。李氏一门在江淮间风光无限，可老太太脾气也随着儿子的官位见长，在老家肥东，连县太爷路过李家门口都得下轿步行。
“娘，儿子知错。”李鸿章撩起袍角就要跪，被老太太一脚踹在轿杠上：“少来这套，你跪天跪地跪皇上，跪你娘做什么？起来，上马，到了衙门再说。”
李鸿章只得重新上马。队伍继续往江宁城走，路过聚宝门时，守城参将带着兵丁列队迎接，鞭炮放得震天响。李母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又把帘子放下了。李鸿章心里咯噔一下，他太了解母亲了，老太太这是憋着气呢。
到了两江总督衙门，李鸿章亲自扶母亲下轿。李母踩着小板凳落地，脚上那双黑布鞋比寻常妇人的脚长出半截，走起路来稳稳当当。后院早已摆好接风宴，李鸿章的正室夫人赵氏带着妾室和子女跪了一地。李母看也不看，径直走到正堂太师椅上坐下，开口就是：“把你们衙门里管事的都叫来。”
李鸿章心里发苦，嘴上还得应着。不多时，江宁城的文武官员来了二十多个，齐刷刷站在堂下。李母扫了一眼，指着李鸿章说：“你，站到左边去。”又指着李瀚章派来的贺使说：“你回去告诉老大，他娘还没死，用不着他派人来尽孝。”那贺使吓得脸都白了。
李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今日把话说明白。我李氏一双大脚，走了六十年路，生了六个儿子，养大了五个，死了男人没改嫁，荒年吃树皮没饿死。你们谁觉得我这双脚碍眼，现在就说，我立马回肥东去，不在这总督衙门碍你们的眼。”
堂下鸦雀无声。李鸿章跪下了，赵氏也跪下了，满堂官员跟着跪了一片。李鸿章说：“娘，儿子不孝，您要打要骂都行，千万别说回去的话。”
李母把茶碗往桌上一顿：“那就记住，你这总督是朝廷给的，你这命是你娘给的。往后出门，我坐轿你骑马，我露脚你闭嘴。再让我听见一个嫌字，我拿拐棍敲你脊梁。”
李鸿章磕头如捣蒜：“儿子记住了。”
李母这才露出点笑模样，冲赵氏招手：“媳妇起来，带着孩子们过来让我瞧瞧。老大在武昌给我写信，说孙媳妇又怀上了，我要在江宁住到年底，等重孙子落地再回去。”她又转头对李鸿章说：“你忙你的军务去，别在我跟前杵着。记住，晚上来给我请安，带上你新刻的《李文忠公全集》，我虽然不识字，但摸一摸纸页也是好的。”
李鸿章退出正堂时，后背的官服已经湿透了。他站在院子里长长出了口气，听见堂内母亲正跟赵氏说笑，声音亮得像铜钟。随行的幕僚凑上来小声说：“大帅，老太太这脾气……”
李鸿章摆摆手，苦笑着说：“我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唯独这一仗，永远打不赢。”他抬头看了看江宁城的天空，想起幼时母亲背着他在田埂上走，那双大脚踩在泥地里一步一个坑，稳当得很。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生宦海沉浮，靠的正是母亲那双大脚踩出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