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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城竟然是城摞城。 开封地下,埋了六座城。城挨城叠,最深处在地面以下约十五米

开封城竟然是城摞城。

开封地下,埋了六座城。城挨城叠,最深处在地面以下约十五米。挖到底,是战国时期魏国大梁的旧址。

往上依次是隋唐汴州、五代各朝的夯土基座、北宋东京的街道、金代的城墙、明代的砖瓦,最顶上才是现在开封人踩着的路面。

一座城建起来,一场水,埋了,后来者在原地再起一座。叠叠压压,将近两千年。

给你一个最具体的物证。开封城区施工取土时,曾挖出一段铺设完整的石板路,路面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弧形凹槽,是无数行人踩出来的。

这段路在地面以下将近九米,上面压着金代、明代、清代各自的地层,一层叠一层。九百年前,这是一条有人走的街;九百年后,成了地下九米深处的一道印记。

开封能长成这么大一座城,靠的是一条河。

隋代开凿了汴河,把江南水系和中原打通,开封从此成了南粮北运的重要节点。到北宋立国,以此为都,城市才长到了让后来者难以想象的体量。

北宋东京是当时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城市之一,各类史料估算人口在百万上下。

城里夜市通宵不闭,行会林立,七十二家正店的酒楼各自挑出彩楼欢门,入了夜,城里的灯光从城墙外都看得见。

孟元老后来写《东京梦华录》,记下了这座城的烟火气,连汴河上船只排队进城的拥堵都写进去了。

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画的也是这种日常。

虹桥上人挤人,茶楼里说话声混着叫卖声,城郊的骆驼队刚进城门,迎面碰上出城的马车。

这幅画流传到今天,成了研究北宋城市生活最重要的图像资料之一,而张择端当时落笔,画的只是清明时节的一个普通早晨。

问题从一开始就藏在地图里。

黄河从开封北侧流过,河床因泥沙淤积年年抬高。城市住在堤坝的阴影里,汛期决口对开封来说只是早晚。

北宋的治河争议前前后后持续了几十年,王安石和司马光在水利政策上也有过正面交锋,但争来争去,黄河该涨水还是涨水。翻开开封的地方史志,黄河决口的记录密密麻麻。

每一次大水,泥沙填进城里,埋住的房子、道路、井台,就永远不再被挖出来了。

靖康二年,金兵攻陷东京,整个北宋的走向从此改变。但那次破城之后,城市的基本框架还在,金人在原址上继续经营这座城,作为南方重要的政治中心维系了一百多年。

真正把一座城彻底埋掉的,是水。

崇祯十五年,李自成的大军围困开封,城内困守将近一年。九月,黄河在城北决口,洪水涌入城中。

关于这次决口的起因,史书留下的记载相互矛盾,有说守城明军主动掘堤以水代兵,有说李自成军队在上游截断了水道,也有说是黄河自然决堤。

几种说法至今没有统一结论,史学界各执一词。

但水是真实的。

城内幸存者留下的文字描述,说水位最高时城墙几乎被淹到顶,城内建筑悉数没顶。当时城内居民数量,各方估算从数十万到近百万不等,具体数字史学界仍有争议。

水退之后,幸存者四散,城里没剩下什么了。清朝立国之后陆续迁民入中原,开封才重新有了人烟,但距那场水灾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

考古发掘时,明代地层的上部有一段均匀的淤泥层,其中出土的器物和年代集中在崇祯年间前后,然后就断了,再往上才是清代重建的痕迹。这个断层,对应的正是那场水灾。

清代的开封在废墟上重新建起来,位置没变,地面高了。

这套机制贯穿了开封的整个历史。水来,淤积,重建,再来,再淤积,再重建。每次重建,居民不会先把积泥全部清走,那太费力气。

通常的做法是稍加平整,夯土立基,新城就比旧城高出一截。一层叠一层,两千年的时间,高出来十几米。

去开封看铁塔,这件事会很直观。铁塔建于北宋庆历年间,一千年过去了,结构完好。但以当年建成时的地面为基准,今天站在铁塔旁边的人,所站的地面比当年高出了数米。

塔没有下沉,是地面升了上来,把塔的底部给包进去了。

相国寺的情况也相似。北宋时,这座寺庙是全城香火最旺的地方,规模一再扩建。现在的建筑是清代重修,宋代的地基在地下压着,位置大体没变,深度差了好几米。

踏进寺门,脚下和北宋的砖石之间,隔着几个朝代的土层。

考古出土的器物里,有不少保存完好。宋代的铺路石表面光滑,铜钱、陶器碎片、砚台,在淤泥的密封下九百年了,样子还在。

在开封某些发掘区域的相邻地层里,宋代铜钱和明代铜钱出现在一起,两个相隔几百年的时代,在这里只差薄薄一层泥的距离。

开封如今有一处地下遗址展示空间,可以下到地面以下看宋代街道的原址。参观的人走在那里,头顶是支撑现代地面的混凝土结构,脚下是九百年前的铺路石。

那段被踩出弧线的路还在那里,静着。

参考来源: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宋代)
周宝珠《宋代东京研究》,河南大学出版社,1992年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历次开封城区考古发掘工作报告(相关成果见《考古》《华夏考古》等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