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9月5日，74岁的左宗棠死了。消息递到紫禁城，慈禧心里大概盘算了一下：封疆大吏，国之重臣，经手过收复新疆那么大的事，家底嘛……少说也得几十万两银子打底吧？

当天午后，慈禧把户部一个姓沈的郎中叫到偏殿。她没绕弯子，让他带两个人去福州，把左宗棠行辕里的私箱、账册、票据全点一遍，西征粮台和福建军需的尾账也一并查。沈郎中跪着听完，后背发凉。这差事查轻了交不了，查重了，左宗棠旧部能把他生吞。

到福州时，左宗棠灵柩还停在行辕。沈郎中没敢先动灵堂，只让幕僚把箱子搬出来。幕僚们站成一排，谁也不递钥匙。一个老文案开口：“大帅临终交代，公账已交，私物只有几箱书。你们要查，先拿旨意来。”沈郎中把慈禧手谕展开，老文案看了半晌，才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钥匙。

箱子打开，没有银票成沓，也没有金条。几口樟木箱，一箱是舆图，一箱是书，一箱是旧衣。最底下压着一只铁盒，盒里不是地契，是一叠借据和垫款单。沈郎中翻了几页，手慢下来。

有一张是同治年间，左宗棠以个人养廉银垫发西征军中伤兵抚恤。有一张是兰州机器局买铁料，户部款未到，他先向票号借银。还有几笔，是他把御赐物件押在当铺，后来才赎回。票据边角都磨毛了，有些还沾着油渍。

沈郎中问老文案：“这些，怎么不报？”老文案说：“报过。大帅压下了。他说朝廷用兵到处缺钱，左家还能揭锅，就不算急。”

他又翻行辕日用账，上面记着左宗棠每月家用限定二十两，超支从养廉银里扣。有一页写着，厨下买肉次数太少，幕僚劝他添菜，他批了四个字：“军中尚俭。”

沈郎中把福州查出的数目理了一遍：现银不到千两，借据倒有一叠。若把这些借据认作左家债权，或许能折出个数；若朝廷不认，左家就是空箱。他不敢定，写了两份折子，一份说私产微薄，一份把借据逐条抄清。

折子送回紫禁城时，慈禧正为南边军务和北边灾赈发愁。她先看私产那份，眉头皱起来。再翻借据抄件，看到“垫发”“暂借”“候部拨”几个字反复出现。有一笔后面还写着：若军中断饷，先以此银买粮，勿令士卒空腹上阵。

慈禧把折子搁在案上。旁边有人进言，说左宗棠经手西征军饷数千万，若细查报销，总能找出亏空，正好借左家立个规矩。慈禧没接话。她想起左宗棠以前进宫争饷，跪得费劲，脖子还梗着。那时她嫌他烦。现在看这些借据，才知道他争去的银子，未必都落进自己口袋。

第二天，她传旨：左宗棠丧事按大学士例从优办理，福州行辕私物发还左家，借据不准追讨，也不准向外张扬。沈郎中接到回文，愣了半天。他原以为这趟差事会掀起一场抄家，没想到最后只落个“发还”。

左家扶柩回乡时，沈郎中派人送到城外。老文案把那只铁盒重新锁好，交到左家管事手里。管事问：“朝廷真不追了？”老文案摇头：“不追了。”管事没再说话，只把铁盒抱在怀里。

户部有人问沈郎中，左宗棠到底有多少家底。沈郎中想了想，说：“能算清的，不到千两；算不清的，都填在西北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