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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年左宗棠因年老体衰,辞去两江总督。曾国荃接任那天,特意去左府拜访。 曾国荃回总督衙门没两天,一份密报就递到了他案头。江苏漕帮几个把头聚在镇江,扬言新总督敢动海运,他们就敢断了漕粮。师爷劝他先稳住局面,别上任就闹出民变。 曾国荃没说话,只让备船。三天后,他一身便装出现在镇江码头旁的茶楼里。漕帮大

光绪十年左宗棠因年老体衰,辞去两江总督。曾国荃接任那天,特意去左府拜访。
曾国荃回总督衙门没两天,一份密报就递到了他案头。江苏漕帮几个把头聚在镇江,扬言新总督敢动海运,他们就敢断了漕粮。师爷劝他先稳住局面,别上任就闹出民变。
曾国荃没说话,只让备船。三天后,他一身便装出现在镇江码头旁的茶楼里。漕帮大把头刘三水被请上楼时,身后跟着八个精壮汉子。茶桌上除了茶,还摆着三只空海碗和一坛烧刀子。
“曾大人这是何意?”刘三水站着没坐。
“左帅当年跟你喝过,我今天也跟你喝。”曾国荃拍开泥封,把三只碗斟满,“不一样的是,他喝完吐了血,我吐了算我输。”
刘三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坐下。两人从晌午喝到日头西斜,八斤烈酒见底。曾国荃脸色煞白,但腰杆笔直。最后刘三水按住他倒酒的手:“够了。大人想问什么,直说吧。”
“不是问。”曾国荃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推过去,“往后三年,漕粮改走海运,但押运、装卸、短驳的活儿全归你们漕帮。工钱比现在高三成,账目你们自己管,按月结清。”
刘三水看着单子上的数目,手指抖了一下。这比他们靠河道吃拿卡要的总数还多两成,而且是明账。
“朝廷能答应?”
“朝廷要的是粮按时到京。”曾国荃端起最后一碗酒,“至于怎么到,谁运的,不重要。”
那晚曾国荃是被亲兵扶着上船的。船离岸时,刘三水带人在码头长揖到地。
海运的事刚定,江宁织造府的账房先生抱着两尺厚的账本来了总督衙门。说是奉左大人之命,来“帮着理理历年河工银子的去向”。师爷脸都绿了——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查账。
曾国荃倒客气,把人请进书房,好茶伺候,账本却一本没看。三天后,他请账房先生带话:河工银子一笔笔对太费时,不如换个法子——今年新拨的三十万两,一分不入旧账,全用来雇灾民清淤。工钱日结,每日收工当场发铜板,谁都能看见钱花哪儿了。
账房先生回去禀报。左宗棠在躺椅上听了,只“嗯”了一声。
清淤开工那天,江岸上聚集了上千灾民。管事的按花名册发竹签,干完活凭竹签领钱。有个小吏想虚报十个人头吃空饷,当天下午就被揪出来绑在江堤上示众。消息传开,往年河工银子下去七成就没影儿,这次实打实九成到了民工手里。
秋末,第一批漕粮由海船抵津,比往年河运早了半个月。户部来文嘉奖,曾国荃却把文书撂在一边。他打开最底层抽屉,取出那卷铁路图纸铺在案上。
图纸边角已有些磨损。他盯着那条从上海画到南京的墨线,看了许久,最终又卷了起来。
“还不是时候。”他自言自语。
腊月里,左宗棠病了一场。曾国荃前去探视,老人靠在床头,屋里药气浓重。闲谈几句后,左宗棠忽然问:“铁路的图,还锁着?”
“锁着。”
“钥匙呢?”
“在卑职身上。”
左宗棠咳嗽一阵,缓过气来:“李少荃上月又上了个折子,要扩北洋水师,开口就是四百万两。朝廷让沿江各省分摊。”他从枕下摸出一封抄件递过去,“你们两江是大头。”
曾国荃看完,沉默片刻:“大人的意思?”
“我没意思。”左宗棠闭上眼,“你是两江总督,你自己有意思。”
从左府出来,曾国荃没回衙门,径直去了江宁织造府。他找到那位账房先生,要来近年江苏田赋、厘金的实收细目,在屋里算了一夜。
第二天他上书朝廷,条陈清晰:两江愿分摊海防饷银,但恳请分五年拨付,且首年之数,需等今年清田赋、整盐务的新政见效后再解送。同时附上详尽的清田方案——凡隐匿田亩者,若主动呈报,既往不咎,按新亩纳赋;若待清查,则田亩充公。
奏折到京,朝中哗然。有人说他拖延推诿,也有人说这是釜底抽薪整顿赋税的好法子。吵了半个月,批文下来:准予五年分拨,首年饷银可延至秋收后解送。
开春,清田告示贴遍各州县。主动呈报的田册像雪片般飞来,一季之内,江苏在册田亩增了三成。秋收后,曾国荃将首笔海防饷银如数解往北洋,同时附了一本清晰的账册:银子来自新增田赋,未动漕运、盐政半分。
来年春,左宗棠病逝的消息传到南京。曾国荃在书房独坐半日,傍晚时分,他打开抽屉,取出那卷铁路图纸,轻轻抚平边角。
他研墨写下一份奏折,不再提河工海运,只请朝廷准允民间集股,修筑上海至南京一段铁路,以利商贾往来。若成,则官督商办,朝廷不费分文。
折子送出去那天,锁图纸的抽屉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