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儿子和儿媳妇又吵起来了，越吵越凶，我儿子红着眼冲我喊，妈这房子是你买的，你说话，让她滚。儿媳妇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孩子吓得直哆嗦。

我当时在厨房擦灶台，手里那块抹布还滴着水。抹布是旧毛巾剪的，边上脱了线，擦一下掉一根。灶台上炖着萝卜，火没关，锅边噗噗冒气。我本来想出去劝，脚刚挪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那句“让她滚”。客厅灯暗，照得人脸上发黄。儿媳妇坐在地砖上，后背靠着沙发腿，孩子缩在她怀里，小脸埋在她脖子里，两只手死死揪着她领口。那孩子平时见人就笑，这会儿连哭都不敢出声，光剩哆嗦。她拖鞋掉了一只，脚趾头蜷着，脚背上沾了灰。

吵架起因我没听全。好像是为孩子的事，又好像不是。儿子最近活儿少，心里憋着火，一点就着。儿媳妇嘴硬，一句不让。这种架，这个月好几回了。

儿子站在茶几边上，右手食指一直抠裤缝，抠得那块布起了毛。他又吼了一句：“妈，你听见没有？”

我没理他。走到儿媳妇跟前蹲下去，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我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孩子往后缩了一下。就那一下，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我当年也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过。那会儿屋里没人吭声，门关着，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皮。我记着桌角搁着一碗水，凉透了。我那时候不懂，后来也没人再提。

我拉儿媳妇胳膊，说：“你先起来。”

她不动，眼泪把头发粘在脸上。

儿子又喊：“妈——”

我回头看他：“你闭嘴。”

他愣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站起来，把抹布往桌上一搁，说：“这房子是我买的没错。可这房子里的日子是你们俩在过。你让我说话，那我就说——她坐在地上，孩子在发抖，你站那儿跟个门神似的，你觉得你威风了？”

儿子嘴张了张，没出声。

儿媳妇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跟桃子似的。她大概也没想到。

我没再看儿子，弯腰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孩子搂住我脖子，小手冰凉，贴在我后颈上。我拍了两下他的背，跟儿媳妇说：“去洗把脸。”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手撑着地，扶了一下沙发扶手。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儿子还在那儿杵着。我抱着孩子往卧室走，经过他身边时说了一句：“当年也有人这么吼过我。我记了三十年。”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客厅半天没动静。后来有脚步声，轻轻的，往卫生间那边去了。再后来，是儿子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对不起。”

声音很小。但夜里静，我听得清楚。

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慢慢匀了。我低头看他，他小手还攥着我衣领没松开。我坐在床边，后背靠着床头，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那会儿没人拉我，也没人跟我说一句话。我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自己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那半块抹布后来找不着了。大概是搁在灶台上，被火烤焦了。我第二天早上才看见，锅里的萝卜烧成了一团黑。我把锅泡在水池里，没刷。儿子起来看见了，闷头把锅刷了。刷得挺干净，钢丝球蹭得锃亮。刷完他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搭得歪歪的。

儿媳妇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眼睛还是肿的。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厨房盛了三碗粥。粥盛好，她先端了一碗放我面前，又端了一碗放儿子那边，自己那碗放在桌子最边上。

粥端上桌的时候，儿子正蹲在地上给孩子穿鞋。鞋穿反了，孩子说：“爸爸不对。”他嘿嘿笑了两声，又重穿。穿好了，孩子跑过来扒着我膝盖，仰头说：“今天你送我。”

我摸了摸他脑袋。他笑了。

我坐在桌边喝粥。粥有点糊味，但没人提。儿子喝了两口，抬头看了儿媳妇一眼。儿媳妇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儿子说：“我送吧。”儿媳妇没抬头，说了句：“你送就你送。”

儿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儿媳妇。儿媳妇在收碗，没看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啥，带上门走了。

后来我老想起那一幕——儿媳妇坐在地上，孩子哆嗦着揪她领口。还有那扇门，绿漆掉了一块。那扇门后来拆了，房子也卖了。可我有时候做梦还能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儿媳妇进卧室前，在门口站了一下。她没回头，就站了一下。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门关上了。那一下吸鼻子的声音，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换作是你，那天晚上，你会让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