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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年左宗棠因年老体衰,辞去两江总督。曾国荃接任那天,特意去左府拜访。 曾国荃将那卷铁路图纸小心揣进怀里,走出左府时,背后已沁出一层汗。他回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心里沉沉的。 回到总督衙门,师爷呈上刚收到的急报:江苏漕帮几个头目聚在镇江酒楼,扬言新总督若敢动漕运,便要“闹出点动静”。曾国荃将急报搁

光绪十年左宗棠因年老体衰,辞去两江总督。曾国荃接任那天,特意去左府拜访。
曾国荃将那卷铁路图纸小心揣进怀里,走出左府时,背后已沁出一层汗。他回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心里沉沉的。
回到总督衙门,师爷呈上刚收到的急报:江苏漕帮几个头目聚在镇江酒楼,扬言新总督若敢动漕运,便要“闹出点动静”。曾国荃将急报搁在一边,吩咐师爷:“备船,我明日去镇江。”
“大人,这太冒险……”
“左季高敢跟人喝到吐血,”曾国荃打断他,“我不敢去见一面吗?”
次日,曾国荃的官船没挂旗号,悄悄泊在了镇江码头。他换了身寻常富商的袍子,只带两名亲随,径直走进了漕帮头目聚会的酒楼。
楼上雅间里,五六个汉子正喝得面红耳赤。为首的名叫陈老七,一见曾国荃进门,酒杯便顿在了桌上。
“哪位?”陈老七眯着眼问。
“两江新任,曾国荃。”他直接亮明了身份。
屋里瞬间静了。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手都按向了腰后。曾国荃却自顾自坐下,拿起一只空杯斟满酒:“听说诸位对我有意见。我来了,当面讲。”
陈老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曾大人好胆量!”他挥挥手,让手下人都退出去,只留自己一个。“大人真想动漕运?”
“不动。”曾国荃说,“但漕河淤了二十年,运粮损耗三成,这钱谁出?是出在你们漕帮兄弟的力气里,还是出在江南百姓的米价上?”
陈老七不笑了。
“海运势在必行。”曾国荃将酒杯推到他面前,“但我要的不是砸你们饭碗,是请你们换个地方吃饭。海运局缺个总办,统管沿海转运。你陈老七熟悉水路,手下弟兄都能上船。工钱比现在拉纤高三成。”
“朝廷能答应?”
“我两江总督,这点事做不了主?”曾国荃看着他,“只问你干不干。”
陈老七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干了。”
十天后,第一批漕粮改由海船从上海出发,直抵天津。陈老七带着两百多名原漕帮子弟上了船。
但事情并未就此顺利。
一个月后,曾国荃接到密报:醇亲王对海运之事大为不满,称其“动摇国本”。更棘手的是,李鸿章从北洋递来话,暗示若两江愿“协饷”助建水师,他可在朝中为海运之事转圜。
曾国荃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卷铁路图纸。左宗棠的话在耳边响:“你若是拿两江的民脂民膏去填他那无底洞,我左宗棠就算躺在棺材里,也要爬出来参你一本。”
他提起笔,给李鸿章回了一封短函:“两江财匮,无力协饷。海运本为节流,若转为他用,恐失初心。”然后将信发了出去。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果然,半个月后,朝廷下旨申饬,责其“更张太骤”。江宁织造府的旧僚们开始私下串联,准备联名上折。
就在这关口,左宗棠的轿子又一次抬进了总督衙门。
老头儿没让人通报,直接进了书房。曾国荃慌忙起身,左宗棠却摆摆手,自己走到书案前,盯着那卷摊开的铁路图。
“听说你被申饬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是。”
“怕了?”
“有点。”
左宗棠转过身,那双老眼依旧锐利:“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辞两江吗?不是年老体衰,是有人要我拿江南的银子去修颐和园。我说修不了,他们便让我‘休养’。”
曾国荃怔住。
“铁路图纸我给你,不是让你锁抽屉的。”左宗棠用拐杖点了点图纸,“是让你在走投无路时,知道还有一条路敢闯。醇亲王要钱,李鸿章要钱,太后也要钱——你给了这家,那家不满意;你都给了,江南就空了。”
“可朝廷的压力……”
“朝廷?”左宗棠冷笑,“你修铁路,朝廷骂你;你不修,三年后漕运全瘫,朝廷杀你。选哪个?”
曾国荃沉默良久,从抽屉里取出那把钥匙,打开了底层柜门。
三个月后,上海至吴淞的第一段铁路悄然动工。款项未走户部,是曾国荃以两江关税作保,向英商洋行借贷而来。开工那天没有典礼,只有几十个工人在晨曦中打下了第一根枕木。
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弹劾的奏折雪片般飞向北京,称其“借洋债、修洋路、失国体”。曾国荃一概不驳,只将每月工程进度、借款本息、预计通车后商税增益,誊抄成册,附在请安折里一并上呈。
一年后,吴淞段通车。运货费用比水陆转运低了四成,沿线商贾云集。
那天傍晚,曾国荃独自骑马去了铁路尽头。夕阳下,铁轨亮晶晶地伸向远处。他想起左宗棠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枝干直挺挺地冲着天”。
回到衙门,师爷呈上一封私函。是左宗棠病中口授,旁人代笔的:
“路通矣,骂未止。然做事者终须做事,挨骂者不过挨骂。江南幸甚。”
曾国荃将信看了三遍,轻轻折好收进怀中。
他没有回信。
只是次日,下令将铁路继续向西修筑。图纸上那条细细的黑线,开始真正向着南京延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