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

这张照片是朋友何云凌浩先生的收藏，借来一聊。照片约拍摄于1910年代初，地点是俄国远东城市哈巴罗夫斯克，中国人旧称“伯力”。照相的是日本摄影师竹内一次。根据竹内照相馆留下的不同版本台纸做过比对，这一版右上角已经出现三枚展览奖章，背面还有电话“250”以及“底片保存”的俄文广告。左边那座高大的纪念碑，纪念的是穆拉维约夫-阿穆尔斯基——1891年立于哈巴罗夫斯克阿穆尔河畔。 

照片里的中国青年穿长衫，戴瓜皮帽，手里压着一本书。他是谁不知道。只是从年龄、装束以及照相这件事本身看，可能属于当地华商、店员或者有些文化的华人阶层。那时伯力已经有相当规模的中国人社会，1910年当地正式成立华侨商会，而且掌握商会领导权的主要是山东商人。  我们以前顺着这条线索查到过几个名字：玉峻廉、王峻庵、叶鹤林（叶华林）、孙佐德。

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这张照片里凑齐了三个国家。

一个中国人，坐在日本人的照相馆里，照片背后印着俄罗斯帝国的纪念碑。而且照片背后那座碑尤其耐人寻味。穆拉维约夫正是1858年代表俄方签订《瑷珲条约》的人。条约使黑龙江以北大片土地归俄，乌苏里江以东地区随后又在1860年的《北京条约》中归俄；哈巴罗夫斯克也正是那时易手的。

而替他按下快门的偏偏又是一个日本人。

日俄战争1905年已经结束，日本战胜，并由《朴次茅斯和约》夺取东北亚利益。几年以后，中国发生辛亥革命。当时日本各种政治团体的立场并不相同，政府一度倾向维持清朝，而宫崎滔天、梅屋庄吉等不少日本民间人士却长期帮助孙中山和中国革命者。此前戊戌变法失败后，梁启超等人也曾流亡日本。那十几年里，中、日、俄的关系远比后来教科书里的三条国界复杂。 

所以我很喜欢这张照片。一个普通中国人的正襟危坐，背后却站着三个帝国和一个正在崩塌的旧世界。俄国人在中国失去的土地上建立城市，日本人跑来开照相馆，中国人又沿着黑龙江和西伯利亚的贸易路线来到这里谋生。再过几年俄国自己也将发生革命。后来更多中国人又会把俄国远东当成逃难、谋生或者暂时安身的地方。

这些大历史，当时坐在镜头前的年轻人未必关心。他大概只想拍一张端正的相片，寄给家里人。一百多年以后再看，最让人难过的恰恰也是这一点。战争总以国家、民族、疆土和胜负的名义被记录下来，真正被它推来搡去的，如尘埃般被拂去的，却往往只是这样一个个有名字却也没有名字的人。

附图纪念碑如今的样子，以及当时日本出版的日俄战争的版画。神秘老照片啥人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