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相与灵魂面相与魂灵相由心生,我向来是信的,且信得不寒而栗。“额宽封侯、鼻隆聚财”这些江湖术士兜售的的混账话,不过是些骗饭吃的鬼画符。尘世间游走的是脸面上清楚写着的魂灵账本,是岁月与心性在皮肉上刻下的、任凭巧言令色也涂抹不去的供词。世上有两张分明的脸。一张是那见着生客便眼里放光、报价时舌灿莲花、转头便将劣货充作精品的老板的脸。其面相是狡黠的、油腻的,嘴角的纹路如同两把向上翻卷的钩子,专为钩破他人钱袋而生。另一张是那对谁都一视同仁、童叟无欺、守着破摊子也一脸坦然的老板的脸。他的面相是舒展的、温和的,眉目间像是一汪静水,你看不出谄媚,也寻不见刻薄。这其中的分野,哪里是五官的排列组合?分明是灵魂的质地不同。前者被贪婪的汁水泡发了,面孔便成了利益的算盘珠;后者被良知稳稳地托着,面孔便成了做人的招牌。这道理,推而广之,便是人间百态的缩影。一个人的衣食住行,他的家庭,他的事业,他那点不可告人的欢喜或长夜难明的愁苦,全都在这一张脸上日夜耕作,犁出沟壑,种下神色。一个长期浸泡在焦虑、猜忌与怨毒里的人,他的咬肌必然是僵硬的,因为他时刻准备着咬牙切齿;他的眉头必然是紧锁的,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着得失。久而久之,这紧绷便成了常态,这纠结便刻进了纹路,显出一股拒人千里的“凶相”来。反倒是那些内心松弛、自洽且有着坚实底气的人,他们的面部线条是向下流淌的,平和而宁静,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心底的礁石粉碎成了温柔的浪花。这便是“相”的真相:它不是宿命的预言,而是人格的化石。“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却不知这“面”亦是“心”一刀一刀雕刻而成的。镜子发明前,人或许还能自欺;镜子发明后,那一张张在商贾间、在衙门里、在宴席上浮动的脸,那眼珠的滴溜溜转,那下巴的随时下挂,便都无所遁形了。这哪里是脸?这分明是一张张盖了戳的人生判决书。当我们指责世风日下,当我们痛感人心不古,不妨先搬一面大镜,照照那一张张被私欲与算计拧得变了形的脸。与其说是面相决定了命运,不如说是人心在脸上修了一座座坟,埋葬了本该有的体面与从容。一个连自己的脸都经营得狰狞可怖的人,又怎能指望他经营出一个人样的世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