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的吃相实在太难看了。
9月16日,印尼能源与矿产资源部发布第363号部长令,自9月15日起正式下调镍矿基准价的计算公式。
具体调整的是低品位镍矿的镍修正系数,从之前设定的30%直接砍到14%,品位每降0.1%,系数再降1%。以1.2%品位的镍矿为例,基准价从原来的44.97美元/湿吨降到24.89美元/湿吨,降幅大约45%。
表面上看,这是在给矿商减负,尤其是那些做高压酸浸的工厂,因为中东战事推高了硫磺价格,生产成本压力很大,印尼政府“体贴”地降低了计税基准。但问题是,这个“体贴”来得太是时候了,也太不是时候了。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往前看几个月。今年4月15日,印尼刚通过第144号部长令,把1.6%品位镍矿的修正系数从17%一口气拉到30%,同时第一次把钴、铁、铬这些伴生元素纳入计价公式。
当时的理由是要让定价机制更“全面”、更“公平”。结果是什么?1.2%品位的镍矿基准价从17.33美元/湿吨暴涨到46.06美元/湿吨,涨了166%。
但市场价格没有跟着涨。4月中旬之后,1.2%品位镍矿的实际到厂价一直稳定在28到30.5美元/湿吨之间,和46美元的基准价之间差了十七八美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矿商卖矿的实际收入远低于政府设定的计税基准,但税和权利金是按基准价来算的。HPM在法律上就是销售价格的“下限”,哪怕企业以低于HPM的价格签合同,计税时仍然按HPM来。矿商等于是在按一个虚高的价格交税,实际赚的钱根本覆盖不了这个税负。
所以9月份这次下调,本质上不是什么“政策善意”,而是在纠4月份那次激进上调造成的偏差。把基准价从46美元拉回24.89美元,让计税基准重新靠近市场实际价格,减轻矿商身上那层不合理的税负。问题在于,一个定价公式四个月内大改两次,先是拉高到市场之上,再砍回市场之下,这种翻烧饼式的操作,谁受得了?
更值得说的是,这次调整只动了低品位镍矿的系数,高品位镍矿的修正系数保持在30%不动。低品位矿主要给高压酸浸工厂做电池原料,高品位矿主要给回转窑电炉做镍生铁。
印尼的政策意图很清楚:电池原料端的成本要压一压,因为下游电池产业是印尼想抓在手里的;而镍生铁那一块,该收的税继续收。这种选择性调整,说到底还是在算自己的账,不是真的在考虑矿商和投资者的死活。
再把视野拉大一点。印尼从2025年开始就在下一盘大棋:收紧采矿配额,把费率改成递进制,镍价越高政府抽成比例越高,同时用HPM把计税下限锁死。
2026年一季度,印尼直接把全年镍矿开采总配额砍了超过三成,头部中企核心矿区的配额降幅最高达到七成,冶炼厂原料储备跟不上,生产线只能降负荷运转。
配额一紧,矿石供给收缩,价格自然往上走,这时候HPM的计税下限就发挥作用了——价格涨多少,政府按比例抽多少,超额利润被系统性地转移到国库。
这套组合拳的逻辑非常清楚:先用政策把外资引进来建厂,等产能落地了、跑不掉了,再通过配额、费率、基准价三重工具把利润重新分配。
印尼中国商会总会今年5月专门致函印尼总统,就政策缺乏连续性的问题提出交涉。中企在印尼的投资环境,用第一财经报道里的话说,是“基准价与市场成交价倒挂,让很多赴印尼投资的中国中小企业无以为继”。
印尼政府嘴上说的是欢迎中资、希望改善营商环境,手上做的是不断调整规则、不断收紧口子。镍矿商协会自己也承认,新公式的设计是为了“继续增加国家税收收入的增长”。
增加国家收入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方式是靠频繁修改规则来实现的。投资者做决策需要的是可预期的政策环境,不是每隔几个月就要重新算一遍账的赌局。
这次9月的下调,说白了就是把4月那次玩过头的加税往回缩了一点,让低品位矿的税负回到市场能承受的水平。但缩回去的那部分,本来就是印尼自己加上去的。
先加后减,看起来是“调整”,实际上是政策反复的成本全部由矿商承担了。那些在4月到9月之间按46美元基准价交税、按28美元实际价格卖矿的矿商,损失已经发生了,9月的下调补不回来。
印尼手里握着全球最大的镍储量,有议价的资本,这一点谁都清楚。但资源禀赋好不代表可以随便折腾规则。今天拉高、明天调低,今天收紧配额、明天喊欢迎投资,这种打法短期内或许能多收几个税钱,长期看是在消耗自己的信用。
矿商不是傻子,中企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印尼真把投资环境搞到没人敢长线布局的那一天,手里的镍矿卖给谁去加工,恐怕就不是发几个部长令能解决的问题了。
